家裡添了四隻兔子,李承霄每天便多了一樁割兔草的活兒。好在兔子不多,他挑水路過田埂時,順手揮幾鐮刀也就夠了。只是麥收在即,到時候民兵連全員上陣搶收,他一準兒要頂上去,這割草、挑水、餵兔子的零碎差事,便沒人接手了。
張晶晶身孕才兩個月,身子還不顯,卻也該少操勞。李承霄更是不敢讓她沾半點重活。他在外頭天不怕地不怕,挨兩句罵、受點委屈都能咽下去,可他有脾氣,也有憋悶的時候,實在不想拖著一張陰沉疲憊的臉回家,讓她跟著揪心、胡思亂想。
這天傍晚,李承霄挑著空桶往家走,半路遇上了顏曦。兩人本就不熟,平日裡連照面都少,他只當沒看見,低頭繼續往前走。
顏曦卻快步追了上來,怯生生叫住他:「李承霄,你能不能幫幫我?」
李承霄腳步沒停,冷冰冰回道:「幫不了。」
顏曦一橫心,直接攔在他身前,聲音發顫:「李承霄,我能不能去你家吃飯?我不白吃,我給錢,一個月十塊錢。」
李承霄眉頭微蹙,繞開她,挑著扁擔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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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曦追了兩步,幾乎是哀求:「李承霄,我聽村里人說過你,你剛來的時候,也是靠這樣才活下來的。求求你幫幫我吧,馬上麥收了,再吃不飽,我真的會死的。」
這話戳中了他心底最軟的一處。李承霄腳步微頓,沉默片刻,才淡淡開口:「我說了不算,你找我媳婦去。」
顏曦鬆了口氣,輕輕「哦」了一聲,默默跟在他身側。
李承霄側頭瞥了她一眼,聲音沒起伏:「我媳婦要是看見咱倆一起回去,多半不會同意。」
顏曦臉頰猛地一紅,趕緊低下頭,小跑著繞到前面,先一步往他家去了。
李承霄進了院子,把桶里的水倒進缸里,抬眼瞥了眼屋裡,張晶晶已經和顏曦坐在一處說話。他沒多問,也沒進去打擾,挑起擔子又出門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天色擦黑,把院東那片菜地徹底澆透,才甩了甩髮酸的胳膊,進屋。
「談好了?」他開口問。
「嗯。」張晶晶抬頭,眼底帶著點笑意,「她說按你以前的規矩,給三成辛苦費,我就應了。」
李承霄淡淡點頭:「還挺守規矩。」
張晶晶卻沒跟著笑,反而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承霄,你當時……怎麼想的?給那麼多?」
「公平交易而已。」他答得理所當然。
張晶晶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不是平日裡沒心沒肺的歡喜,淡淡的、軟軟的,還裹著一層旁人聽不懂的心疼。她往他身邊靠了靠,把頭輕輕抵在他肩上,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你這人,真奇怪。」
李承霄沒說話。
她又小聲補了一句:「對誰都講公平,就是不跟自個兒講公平。」
李承霄心裡一沉,知道她和自己想到了同一個人,便不動聲色地轉開話題:「這樣,咱們每月能多掙三塊。」
頓了頓,他又鄭重叮囑:「這件事,你得跟你媽說清楚,不是我主動招惹她。」
張晶晶抬眼看向他,眼神安穩又篤定:「我信你。」
李承霄鬆了口氣,又想起另一樁心事:「還有一件事,馬上麥收,割兔草、挑水這些活……」
話沒說完,張晶晶已經截住,眼底閃著點小得意:「我有辦法。」
麥收前三天,張晶晶故意挺著肚子扶著腰,慢悠悠晃回了娘家。
李翠蓮正蹲在院裡餵雞,抬頭看見她慢悠悠走進來,先是一怔,隨即把眼一瞪,嗓門立刻提了起來:「才幾個月身子就擺這譜?又回來蹭飯?」
張晶晶懶得跟她鬥嘴,沒接話,徑直往灶房走,嘴裡喊:「媽,我有事跟你說。」
李翠蓮心裡咯噔一下,瞧她那架式不像是撒嬌耍賴,反倒像有正經事,趕緊跟進去,聲音都弱了半截:「啥事?」
張晶晶往灶台邊一靠,慢條斯理開口:
「麥收要開始了,承霄天不亮就得出工,天黑透才敢回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家裡那幾隻兔子,再沒人管,就要餓死了。」
李翠蓮一聽只是這點小事,立馬鬆了口氣:「就這?讓他抽空割點不就完了。」
張晶晶斜她一眼,聲音微微拉長,帶著點故意的慢悠悠:
「他抽空?他哪來的空?民兵連全都扎在地里,吃飯都在田埂上啃乾糧。再說了——」
她故意頓住,低下頭,輕輕摸了摸還平坦的小腹:
「我倒是想去割,可您上次罵他那凶樣,我可記著呢。我要是再去幹活,您不得把他皮都扒了?」
李翠蓮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張了張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張晶晶繼續火上澆油:
「那幾隻兔子,是承霄特意養著,給我補身子的。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您孫子將來沒奶吃吧?」
李翠蓮急得跳腳:「那我能咋辦?難不成我去割?」
張晶晶眼睛瞬間亮了,臉上卻裝得為難又體貼:「媽,您要是肯搭把手,那自然再好不過。可您這麼忙,我哪好意思……」
「忙個屁!」李翠蓮一拍大腿,嗓門又響又脆,「我還能看著我閨女餓著?行!我割!我天天割!」
張晶晶立刻笑開了花,湊過去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媽,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李翠蓮嫌棄地甩開她的手,狠狠瞪了一眼:「少來這套!回去告訴李承霄,兔草我包了,但下次再讓我閨女受一點委屈,我跟他沒完!」
張晶晶笑著往外跑,到了門口又故意回頭,甜甜喊了一聲:「媽,兔子愛吃嫩草,別割老的啊!」
李翠蓮氣得順手抓起灶台上的抹布就扔,張晶晶早一溜煙跑沒影了。
當天下午,李翠蓮果真背著滿滿一大筐鮮嫩嫩的兔草,親自送到了閨女家。
張守田蹲在院裡抽菸,看著她滿頭草屑、氣喘吁吁的樣子,悶聲打趣:「你不是總罵她賠錢貨嗎?怎麼還上趕著伺候?」
李翠蓮把筐往地上狠狠一墩,沒好氣道:「那是我閨女!肚子裡揣的是咱老張家的種!我能不管?」
張守田嘴角一揚,笑了笑,沒再拆穿她。
李翠蓮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屋裡瞅了一眼,又忍不住小聲嘟囔一句:「這死丫頭,現在是越來越會拿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