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顏曦準時過來的時候,李承霄正好扛著鋤頭要出門。
他抬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語氣平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你嫂子在裡頭,飯快好了,你坐著等會兒就行。」
顏曦還是有些局促不安,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李……李知青,你不一起吃嗎?」
李承霄輕輕擺了擺手,腳步沒停:「我吃過了,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話裡帶著明確的交代:「以後每天這個時候來就成,你嫂子在家,我在不在都一樣。」
說完,他不再多言,扛起鋤頭,大步走出了院門。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顏曦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望著他挺拔又疏離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村口的黃土路上,心裡五味雜陳。有感激,有不安,還有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酸澀。
灶房裡很快傳來張晶晶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她的胡思亂想:「進來吧,別在院裡站著了。」
顏曦連忙收斂心神,輕輕應了一聲,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進了灶房。
等李承霄把菜地的草全部鋤完,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他一身塵土,滿頭大汗地回到家時,顏曦已經離開了。
張晶晶正繫著圍裙,在桌邊收拾碗筷,見他進門,抬頭笑了笑:「她吃過了,剛走沒多久。」
李承霄「嗯」了一聲,走到炕沿邊坐下,稍稍鬆了口氣。
張晶晶擦了擦手,走過來挨著他坐下,聲音放輕,帶著幾分擔憂:「承霄,你說……她這樣長期在咱們家吃飯,真的行嗎?」
李承霄沉默了一瞬,語氣沉穩而實在:「她出錢,咱管飯,公平交易,沒啥不行的,不過對外就說看她可憐,只管了這一頓飯,別哪天風又緊了。」
張晶晶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不再說話,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與泥土氣息,心裡卻安穩得很。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聲開口:「她走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李承霄微微一怔。
「我想,大概是吃飽了,心裡感動吧。」張晶晶輕聲說道。
李承霄沒有接話,可他心裡比誰都明白。那不是簡單的吃飽了感動,是在餓了太久、怕了太久之後,終於有一頓安穩熱乎的飯,扎紮實實落進了肚子裡,是絕望里忽然照進來的一點光,才會讓人紅了眼眶。
他伸出手,輕輕將張晶晶攬進懷裡,聲音放得格外柔和:「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張晶晶靠在他的胸口,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柔軟又滿足:「不辛苦,咱們現在的日子,已經比大多數人好多了,我真的挺知足。」
李承霄心頭一暖,又細細叮囑:「後天就正式麥收了,你出門走路慢點,別著急,覺得累了就歇著,實在不行就跟隊裡請假,千萬別硬撐。」
「我知道了。」張晶晶抬頭看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快吃飯吧,飯都涼了。」
李承霄拿起桌上的玉米面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他是真的餓了,可他刻意錯開吃飯,也不全是為了幹活。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家裡平白多了一個年輕姑娘吃飯,若是被李翠蓮知道,以她那潑辣性子,不鬧得天翻地覆才怪,真能衝到家裡把他數落得抬不起頭。
這件事,必須得讓張晶晶找個機會,回娘家提前透個底,把話說開。
張晶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道:「其實你不用總躲出去的,我在家,不怕別人說什麼。」
李承霄淡淡一笑,語氣平靜:「我正好也要出去幹活,分開吃,乾淨省事,也省得別人多嘴。」
張晶晶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只是默默給他遞過一碗水。
日子一晃,便到了麥收這天。
天剛蒙蒙亮,天邊還掛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連雞叫都還沒徹底透亮,村裡的哨子聲、吆喝聲就已經劃破了清晨的寂靜——麥收,正式開始了。
一年的收成在此一舉,誰都不敢耽擱。
李承霄摸黑起身,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動了還在熟睡的張晶晶。他悄悄穿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扛上早已磨得光滑的鐮刀,輕手輕腳推開房門,一頭扎進微涼的晨光里。
放眼望去,整片田野翻湧著無邊無際的金黃麥浪。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麥稈,風一吹,麥浪層層起伏,沙沙作響,像是大地在低聲喘息。陽光一點點漫上來,給整片麥田鍍上了一層暖亮的光澤,晃得人眼睛發亮。
地里早已站滿了人,男女老少,全村勞力幾乎全都上了陣。割麥、捆麥、摞麥、裝車,人人各司其職,一片熱火朝天。
鐮刀起落的「唰唰」聲、粗重的喘氣聲、鄉親們的說笑聲、罵俏聲混在一起,塵土與細碎的麥屑在晨光里輕輕飛揚。所有人都彎著腰,埋著頭,跟時間賽跑,跟老天搶收成,從天亮忙到天黑,連喝口水、直起腰歇一會兒的工夫都少。
李承霄混在人群里,一句話不多說,只是悶頭猛干。
他本就力氣大,又肯下苦,割起麥來又快又穩。汗水順著額頭、臉頰、脖頸一路往下淌,順著脊梁骨滑進衣服里,很快就將整件褂子浸透,貼在背上,又悶又黏。可他連抬手擦一把的功夫都捨不得,只顧著手裡的活計。
太陽一升起來,便毒得嚇人。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烤得大地發燙,烤得人頭暈目眩。
尖利的麥芒扎在胳膊上、脖子上、手背上,又癢又疼,被汗水一浸,更是火辣辣地燒,沒多久就留下一片片細密的紅印子。李承霄從天亮割到正午,腰早就酸得不像自己的了,每彎一次腰,都像是要硬生生折斷,可他手裡的鐮刀,半點都不敢放慢。
所有的人都在拼命,他是民兵,又是年輕壯勞力,只能比別人更狠、更拼。
渴到喉嚨冒煙,就抱起掛在腰間的水壺,猛灌幾口涼白開;餓到肚子咕咕叫,就找個空隙,啃兩口自帶的玉米饅頭,就著一點點鹹菜,胡亂往下咽。
他不敢歇,也不能歇。
在這裡,多割一壟麥,就是多掙一份工分;多流一滴汗,就能早一點收完,早一天回家守著她,不讓她一個人在家擔驚受怕。
旁人在地里說笑打鬧、苦中作樂,他只埋頭割麥,沉默得像一塊石頭。鐮刀起落飛快,金黃的麥子一排排整齊倒下,在身後堆成小垛。那件被汗水浸透、反覆曬乾的粗布褂子,早就能擰出一串水來,貼在身上,又硬又澀。
他就這麼一直熬著,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
直到日頭西斜,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地里的人影漸漸模糊,隊裡才終於吆喝著收工。
李承霄拖著幾乎快要散架的身子,慢慢往回走。雙腿像灌了沉重的鉛,每一步都又酸又沉,胳膊抬起來都發顫。可只要一想到,家裡亮著一盞燈,有個人在等他,腳步便又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他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李翠蓮也終於撐著酸痛不堪的腰,一步一挪、慢慢悠悠地回了屋。
當天夜裡,李翠蓮一進家門,整個人就往炕沿上一癱,腰杆直都直不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張守田正蹲在屋門口抽菸,見她這副模樣,連忙掐了菸袋,納悶地湊過來:「你這是幹啥重活了,累成這樣?」
李翠蓮瞪他一眼,氣不打一處來,聲音又累又躁:「還不是你那寶貝閨女!下午她說要去挑水,她那身子我能讓她動嗎?萬一磕著碰著,我怎麼受得了?我替她挑了一下午的水,差點沒把老娘累死!」
張守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笑了笑:「李承霄這幾天麥收,忙得腳不沾地,連回家的功夫都沒有,你這是明著疼閨女,暗地裡幫他呢。」
「幫他?」李翠蓮一下子拔高了聲音,又疼又氣,「我是心疼我閨女!肚子裡還懷著咱老張家的種,真要是累出個好歹,你負責?」
張守田見她又急又累,也不跟她爭辯,只是嘆了口氣,聲音放緩,溫和地勸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裡疼閨女。往後挑水這活,咱倆一人一天輪流來,總行了吧?」
李翠蓮愣了一下,心裡那股又累又氣的勁兒,總算稍稍順了些。
她斜睨了張守田一眼,重重哼了一聲,撇過頭去,沒再吭聲。
屋裡的燈光昏黃而溫暖,映著兩個人疲憊又安穩的身影。一天的勞累,在這一句句拌嘴與妥協里,慢慢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