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宿命

  這天晚飯,桌上擺著張晶晶剛炒好的豆芽,油星不多,卻透著一股子鮮脆勁兒。

  李承霄夾了一筷子,隨口問:「這豆芽什麼時候發的?」

  張晶晶一邊扒拉著飯,一邊答道:「我媽在家發的。發豆芽得捂著溫度,灶火不能斷,咱這兒柴火緊,又沒法天天守著,我就讓我媽幫著弄了。」

  李承霄笑著逗她:「你還真是個賠錢貨。」

  張晶晶歪頭瞥他一眼,眉眼彎彎:「我樂意。」

  李承霄放下筷子,琢磨著說:「誰會做豆腐?弄兩塊回來,跟白菜一鍋燉,那才叫香。」

  「我三叔會。」張晶晶語氣沉了些,「可自打割資本主義尾巴,誰敢碰這個?他那手藝,還是當年我爺爺掏錢專門送他去學的,想著學門手藝總比刨地強。現在工作組盯著,啥都不敢幹。陳木匠都被喊去好幾回了,讓他交待問題。」

  李承霄皺了皺眉:「這次不是批揭查,主要對著四人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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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和王大伯顧著鄉里鄉親的情分,一直沒往死里整人,咱們大隊也就挖不出什麼大問題。可工作組不能白來一趟,總得抓點事兒做做樣子……」

  當年老爺子一門心思認定,學門手藝才算有活路,砸錢也要讓孩子學個一技之長,總比在土裡刨食強。誰能料到風向說變就變,老老實實做豆腐,反倒成了資本主義尾巴,擱誰心裡都憋屈。

  木匠還好些,生產隊離不了木匠,算有個正經身份。可陳木匠哪能不接點兒私活?李承霄原先那孔窯洞的木門,就是找他打的,後來又花八塊錢買了回來。

  這種事真要舉報,一抓一個準。陳木匠至今沒事,跟賀仁和那個老中醫是一個道理——誰家保不齊哪天有求於人,沒人願意把人往死里得罪。

  閆家溝風平浪靜之下,藏著一整套閆家溝的生存智慧,是整個村子自發形成的生態。大家心照不宣地守著這片小小的安全區,誰要是敢破了這個規矩,那就是跟全村人為敵,是真的腦子壞掉了。

  李承霄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問:「你說,咱倆以後就靠種地,能行嗎?頂天了也就混個吃飽。」

  張晶晶頓了頓,小聲說:「我媽老讓我說說你……」

  李承霄點點頭,妥協道:「知道了,以後細糧粗糧摻著吃,省著點。」

  他終究還是服了軟。不知道還要在這黃土坡上熬幾年,手裡這點錢,必須留著應急。

  他算過,真要是跟張晶晶結了婚,不攢錢的話,兩個人勉強能頓頓吃乾飯;可萬一有了孩子,日子就難了。

  連吃飽都成了奢望,這日子,確實難。

  只盼著哪天風向真轉了,憑他的文化,找份有工資的工作,養活一家人就輕鬆多了。

  張晶晶見他出神,輕輕碰了碰他:「想什麼呢?」

  李承霄回過神,淡淡一笑:「想怎麼掙錢。」

  「我大舅說,現在世道亂,讓咱們少說少做,安穩過日子。」

  「也只能這樣了。」

  手裡的錢,他更不敢亂花了。

  李承霄早已在悄悄為將來打算。曾經他最害怕的,就是被這片黃土地同化,可如今,他卻是主動低下頭,去適應這裡的一切。

  二十個義務工累得人直不起腰,可對李承霄來說,還扛得住。家裡後勤跟得上,張晶晶把他照顧得妥帖,半點沒見瘦。

  新來的小周就蔫了,感冒剛好又犯,也不知是真病還是裝的,照這樣下去,過年殺豬怕是連二兩肉都分不上。

  眼看就要到元旦,政治學習一刻沒停。雖然吃不飽,但日子過的很充實,每天六點起床,忙到夜裡十一二點,一刻不得閒,連胡思亂想的功夫都沒有。

  1976年的最後一天,張晶晶風風火火地衝進門,臉上帶著幾分驚惶,又藏著一絲解氣,拽著李承霄的胳膊就說:「劉廣智被送去勞改農場了,判了五年!」

  李承霄猛地一怔,心裡卻沒有預想中大仇得報的痛快——畢竟,動手的不是他。

  他沉默片刻,只淡淡說了句:「挺好。」

  張晶晶愣了愣:「你不高興嗎?」

  「有什麼好高興的。」李承霄語氣平靜,「他罪有應得。」

  這樣反倒最好。若是讓他熬過這輪批揭查,日後說不定爬得更高,到時候更沒法收拾。

  張晶晶看著他,欲言又止。

  李承霄問:「你想說什麼?」

  張晶晶深吸一口氣,抬眼望著他,聲音輕卻堅定:

  「你的刺拔掉了,我想嫁給你。」

  李承霄倒是沒太意外,只隨口應道:「那就嫁。你搬過來,還是我搬過去?」

  「我搬過來。」

  「不回去跟家裡商量商量?」

  「……哦。」張晶晶乖乖應了一聲。

  李承霄心裡清楚,這一天早晚要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早。過完年他才十九,張晶晶也才二十。

  可從拿自己換推薦名額那一天起,他就有了心理準備,這一步,躲不掉。

  這半年,他從被動接受,接受她所有的好、所有親昵的靠近,不敢拒絕;

  到後來滿心虧欠,主動去補償,給她買小禮物,答應她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要求;

  是啊,李承霄早就放棄了回城的幻想。這場運動,並沒有像父親預料的那樣早早結束,知青依舊在下鄉。更何況,他的成分問題一天不解決,任何機會都輪不到他。

  這片黃土高坡,大概就是他的宿命。

  從送走沐婉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