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元旦

  元旦這天中午,張守田特意叫李承霄來家裡吃飯。

  桌上的菜比平日豐盛許多,土豆燉肉咕嘟著香氣,白菜粉條油亮入味,還炸了一盤噴香的花生米。李翠蓮在灶屋和堂屋之間忙進忙出,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幾分欲言又止的鄭重。張晶晶挨著李承霄坐下,腦袋垂得低低的,耳朵尖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酒過三巡,張守田把菸袋鍋子往桌沿上重重一磕,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承霄,今兒叫你來,是有件正事要定下來。」

  李承霄當即放下筷子,抬眼靜靜望著他。

  張守田先瞥了一眼身旁侷促的張晶晶,再轉回頭看向李承霄,語氣沉了幾分:「你們倆這麼沒名沒分地混著,不像話。晶晶都快長在你那窯洞裡了,村里人嘴上不說,心裡能沒閒話?我跟你嬸的臉,往哪兒擱?」

  李承霄輕輕點頭,這事他早有預料,從不是意外。

  「叔說得對。」他側頭看了眼張晶晶,姑娘的頭埋得更深了,「那就定下來。」

  見他應得爽快,張守田臉色緩和不少。李翠蓮連忙在旁接話:「現在這形勢,酒席是萬萬辦不得的,等以後世道消停了,叔和嬸一定風風光光給你們補辦一場。」

  李承霄道:「我跟晶晶去縣裡拍張結婚照,再買些水果糖,分給鄉親們,就算把婚事定下了。」

  張守田剛要點頭應下,李承霄卻又開了口,語氣平靜得讓人心裡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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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我還有一件事,得先處理完。」

  張守田眉頭一擰:「啥事?」

  李承霄重新放下筷子,目光直視著他,表面平靜,底下卻壓著沉底的戾氣:「我要揍一個人,打不死,但叔你得保我。」

  李翠蓮手裡的筷子「咔嗒」一頓,僵在半空。張晶晶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了,急聲問:「你要揍誰?」

  李承霄沒看她,只淡淡道:「等我把心裡這口氣出了,咱倆就安安穩穩過日子。」

  張守田悶頭抽了一口煙,濃重的煙霧遮住了他半張臉。李翠蓮輕輕踢了他一腳,他也沒理。良久,他把菸袋鍋子往鞋底磕了磕,瓮聲瓮氣道:「……有分寸就行。別讓晶晶跟著擔驚受怕。」

  李承霄鄭重點頭:「謝謝叔。」

  轉頭,李承霄去了知青點。

  屋裡只有張桂英和宋妍在張羅晚飯,見他進來,張桂英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語氣毫不客氣:「你來幹什麼?」

  「桂英姐,單獨聊兩句。」

  兩人走到院外僻靜處,李承霄開門見山:「沐婉去上大學了,是拿我換的。」

  張桂英猛地瞪大雙眼,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承霄盯著她:「所以,那天把你從宿舍喊出去的人,是誰?」

  張桂英回過神,急道:「你要幹什麼?沐婉還在等著你呢!」

  「我要和張晶晶結婚了。」李承霄語氣無波,「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張桂英嘴唇顫了顫,終是吐出三個字:「林東升。」

  「謝謝桂英姐。」李承霄微微頷首,「沐婉的事,麻煩你保密。」

  暮色四合,林東升走在回家的路上,剛拐過土坡,就被李承霄攔了下來。

  李承霄眼底翻湧的殺機,凍得他渾身發寒,卻還是硬著頭皮強裝鎮定:「李承霄,你想幹什麼?」

  李承霄只冷冷開口:「劉廣智判了五年。」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砸下來,林東升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就拿了他一塊錢!我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你饒了我吧!」

  李承霄一步步朝他逼近。

  林東升慌不擇路,哭喊著:「我知道誰偷了你的錢!你饒過我,我告訴你是誰!」

  李承霄停在他面前,摸出火柴點了一支煙,火光映著他冷硬的側臉:「說。」

  「是張二癩子!是張二癩子乾的!」林東升急不迭地求饒,「那一個多月他天天泡在公社吃香的喝辣的,全是花你的錢!」

  李承霄伸出手:「行,起來吧。」

  林東升嚇得腿軟,慌忙伸手想借著他的力氣爬起來,可指尖剛一搭上李承霄的手,對方突然猛地攥緊他的手指,狠狠向上一折——

  「嘎巴!」

  一聲清脆刺耳的骨裂聲,劃破了黃昏的寂靜。


  李承霄居高臨下,聲音冷得像冰:「做錯了事,就要受懲罰。」

  說起張二癩子,閆家溝沒人不頭疼。

  他家是三代貧農,根正苗紅得挑不出半點錯。他爹一輩子偷雞摸狗,五十多歲才老來得子生下他,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張二癩子也不干大奸大惡的事,今天順兩把玉米面,明天摸兩個雞蛋,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便宜,可偏偏拿他沒辦法——誰讓人家成分好呢?批鬥吧,罪不至此;不管吧,他就是只甩不掉的癩蛤蟆,膈應人。

  李承霄找到他家那孔破窯洞時,張二癩子正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灶膛里連個火星都沒有,破窯冷得跟冰窖似的。

  李承霄上前一把扯掉他那棉花都漏了大半的破棉被,張二癩子一見是他,立刻耍起無賴:「錢早花光了!你打我我也沒錢!你敢動我,小心攤上人命官司!」

  真是個滾刀肉。

  李承霄沒廢話,伸手又把他身上那件露著棉絮的舊棉襖扯下來,抱著被子和棉襖轉身就往外走。

  張二癩子瞬間慫了——這數九寒天,沒衣沒被,真能凍死人,白白死在這破窯里,太不值。他慌忙爬起來喊:「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承霄回頭:「誰告訴你我有錢的。」

  張二癩子哆嗦著道:「沒人告訴我!是我那天聽婦女主任跟人聊天,說你手裡有錢,我才起了歪心思!」

  婦女主任……不正是張晶晶的母親李翠蓮嗎?

  村里人都知道他有錢,可他對外只說家裡寄的,每月二十塊,剛夠他和沐婉開銷,手裡根本沒余錢。

  李翠蓮的話是有心,還是無意?

  李承霄盯著他:「不說實話,我現在就燒了這些。」

  「我真沒撒謊!撒一句謊,我斷子絕孫!」張二癩子賭咒發誓。

  李承霄壓根不信他發誓——這人本來也就快斷子絕孫了。他懶得再糾纏,把被子和棉襖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

  李承霄往回走的路上,正巧撞見林東升從醫療站出來,右手手指打著夾板,裹得厚厚的一層紗布。

  四目相對,林東升像見了鬼一般,飛快低下頭,貼著牆根,灰溜溜地與他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