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他那活你幹不了

  風跟淬了冰似的,刮過閆家溝外那片剛封凍的河灘。日頭勉強扒開雲層,灑在渾黃的河水上,泛著一片冷森森的光。河岸邊的凍土硬得像鐵塊,踩上去發出「咔嚓」的脆響,震得腳底發麻。

  今日是大隊定的打壩田義務工,一年二十個義務工,是標準也是底線,不然啥啥輪不上。一路上,李鐵牛的大水鞋在凍土裡踏出深深的腳印,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歌,嗓門大得能蓋過風聲。

  「今兒這壩田得打結實點,開春春水一衝,可不能讓河堤塌了。」李鐵牛回頭沖他喊,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河壩那邊得先清淤,再壘石頭。李承霄你小子力氣大,待會兒多搬兩趟石頭!」

  李承霄點點頭,他提前跟李鐵牛打過招呼,自己這冰下水是肯定不會下的,只能攬下了搬石頭的活計。

  河灣處被鑿開了一個口子,渾濁的河水還在慢悠悠淌著,邊緣卻結了層薄冰。幾個壯勞力正挽著褲腿,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進冰水裡,手裡拿著鐵鍬鏟淤泥、夯堤壩。冰水沒過腳踝,他們卻跟沒事人似的,嘴裡罵罵咧咧地幹活,額頭上卻冒著涼氣,混著汗水往下淌。

  旁邊還有幾個男勞力,正蹲在岸邊搬石頭。河灘上散落著不少從土裡刨出來的鵝卵石,大的有百十來斤,小的也有十幾斤。大家分工明確,下水的負責清淤護坡,岸上的負責搬石頭壘壩,各司其職,倒也井然有序。

  李承霄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放下肩上的背簍,便開始彎腰搬石頭。他專挑那些個頭小些的,裝進背簍一趟趟往壩基那邊運,額頭上慢慢滲出細汗,卻也沒停下。

  已經不下水了,這搬石頭的活再干不好,村裡的閒話又要來了。

  李鐵牛則扎進了冰水裡,他手裡揮著鐵杴,一杴下去攪得冰水四濺,嘴裡還不忘跟岸上的人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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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李承霄搬著第三塊石頭時,一陣突兀的問話聲從旁邊傳來。

  「你怎麼不下來?」

  李承霄抬頭一看,是個新來的男知青,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挺括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村里那些糙漢子比起來,顯得格外「金貴」。他站在水邊,眉頭皺著,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甚至還有點不服氣。

  這男知青是前幾天才到閆家溝的,跟之前那個哭著要走的女知青是一批的,大家都叫他小周。小周看著岸上的人搬石頭輕鬆,又看著水裡的人凍得直哆嗦,心裡覺得下水幹活太遭罪,便一直站在岸邊,等著有人給他安排個輕省活。

  李承霄沒停下手裡的動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沒吭聲,也不想多解釋。

  李鐵牛抬頭看了他一眼,扯著嗓子沖小周喊:「他那活你幹不了!」

  小周卻不依不饒,往前湊了兩步,指著冰水道:「我看他也沒比我壯多少,不就是搬搬石頭?我也能搬,我為啥不能跟他一樣待著?」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幹活的知青都看了過來。李鐵牛眉頭一皺,把鐵杴往冰水裡一插,雙手撐著腰,從水裡慢慢挪上岸。他褲腿上的冰水順著褲腳往下滴,在地上凍成了一層薄冰。

  「你小子懂個啥?」李鐵牛喘著氣,聲音帶著幾分火氣,他看向小周,「你要是覺得搬石頭輕鬆,行啊,你上去替他,搬跟他一樣多的石頭,你也能不下水。」

  小周被噎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窘迫。他剛才看李承霄搬石頭,只覺得不費勁,可李承霄裝了滿滿一背簍石頭,少說也有一百二三十斤。

  「我……」小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鐵牛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李承霄這活,看著輕,其實一般人幹不了。你要是能搬得動他那些,你也不用下水;搬不動,就乖乖下來幹活,別矯情。」

  說完,李鐵牛又踩回冰水裡,揮著鐵杴繼續幹活。

  小周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還是沒敢應聲,磨磨蹭蹭地走進水裡。

  李承霄沒理會這邊的插曲,依舊埋頭搬石頭,這批新知青真不如自己那批,專找雷踩。

  日頭慢慢偏西,河灘上的人都歇了口氣。壩基已經壘起了半人高。李承霄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腰。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正準備再去搬最後一趟,卻見李鐵牛從水裡爬了上來,棉襖下擺都結了冰碴。

  「李承霄,差不多了,最後一趟就收工。」李鐵牛聲音沙啞,凍得嘴唇發紫。

  李承霄點點頭,彎腰抱起一背簍石頭。裝得滿滿當當,提在手裡沉甸甸的。他剛起身,就覺得胳膊一陣發酸,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這筐石頭,少說也有一百二十斤。李承霄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壩基挪,每走一步,腳下的凍土都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他額頭上的汗流進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眼,棉襖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又被冷風一吹,凍得他渾身發僵。

  好不容易把石頭卸到壩基上,李承霄再也撐不住,扶著壩埂蹲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感覺胳膊都快斷了,手指凍得僵硬,連彎曲都費勁。

  收工的哨聲響起,大家紛紛收拾東西往回走。李鐵牛走在最前面,腳步虛浮,卻還不忘回頭扶了李承霄一把。

  「走,回村喝碗熱薑湯,不然這身子要凍壞了。」

  李承霄點點頭,跟在李鐵牛身後,慢慢往村里走。路上,他看著自己凍得通紅的手指,心裡暗暗慶幸,自己沒下水。只是這搬石頭的活,比他預想的還要累上十倍。

  回到家裡,張晶晶早已煮好了薑湯,端著一碗過來。

  「趕緊喝了,暖暖身子。」她把薑湯塞到李承霄手裡,眼神里滿是心疼,「今天凍壞了吧?我看你回來臉都白了。」

  李承霄接過薑湯,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驅散了渾身的寒氣。他看著手裡的空碗,又想起白天的場景,忍不住笑了笑:「還好,就是搬石頭累了點。」

  張晶晶瞥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手,還是冰涼的:「你也是,下次要是累了,就少搬兩塊,別跟自己過不去。」

  李承霄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心裡暖暖的:「明天我少裝幾塊。」

  窗外的寒風還在呼嘯,可他這孔窯洞,薑湯的熱氣瀰漫開來,混著彼此的體溫,把隆冬的寒意,擋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