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沉重

  在窯洞裡休養了幾日,身體漸漸緩過勁來,李承霄便主動向隊裡申請,重新干回體力活。

  他只是覺得,整日與張晶晶這般近距離相處,實在太過尷尬,也太過虧欠。

  他需要一點時間調整心緒,再去兌現那份沉甸甸的承諾。

  眼看就要麥收,隊裡又傳出了禁止請假的風聲,李承霄抓緊時間請了假,打算去公社添置些米麵。剛坐上牛車,張晶晶便挨著他坐了下來,她只是淡淡掃了一圈周圍,那些原本準備調侃李承霄的聲音,瞬間全都卡在了嗓子眼裡,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起初張晶晶坐得規規矩矩,可隨著牛車一路顛簸搖晃,她的身子不自覺地往李承霄身上靠去,也分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只把她自己鬧得臉頰通紅,連耳根都染成了淡粉色。

  到了公社,李承霄下意識循著舊習慣,先走進國營飯店,徑直坐到了曾與沐婉一同吃飯的位置,對著出餐口脫口喊道:「兩碗羊肉泡饃,兩個肉夾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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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張晶晶輕輕在他對面落座,他才猛然驚醒,心頭一慌。

  張晶晶輕聲道:「我吃過了。」

  李承霄喉結滾動,硬著頭皮回:「吃過了也吃點,味道挺好的。」

  他沒法告訴她,一腳踏進公社,腦海里便全是沐婉的影子,點兩份吃食,不過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羊肉泡饃端上桌,熱氣氤氳,張晶晶默默將自己碗裡的肉塊盡數撥到了他碗中。李承霄看著碗裡堆起的肉,心裡又酸又澀,只覺得這姑娘實在太好,是自己虧欠了她。

  眼下,能用物質稍稍補償,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供銷社門口,依舊沒見到彭愛國的身影。李承霄換好了肉票和布票,張晶晶連忙拉住他,輕聲道:「我有票,不用你換。」

  李承霄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你的是你的。」

  他給張晶晶買了九尺小碎花的確良,讓她回去做條裙子,權當是自己的一點心意,一點補償。

  可張晶晶半點不覺得這是補償,捧著那塊柔軟鮮亮的布料,笑得眉眼彎彎,看一眼手裡的布,又偷偷看一眼身旁的李承霄,只覺得滿心都是甜,連空氣都變得溫柔起來。

  張晶晶也細心給李承霄挑了塊藏青勞動布,料子厚實挺括,耐磨耐穿,一看就是為他乾重活特意挑選的。她指尖輕輕捏著布角,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李承霄,臉頰還帶著未散的紅暈,聲音軟乎乎的:「你平時干體力活,穿這個結實,不容易磨破。」

  李承霄心頭一沉,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絮,澀得說不出一句話。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張晶晶的好,從不是客套,更不是敷衍,是實打實的惦記,是掏心掏肺的真心。可越是如此,他心底對沐婉的念想、對眼前姑娘的虧欠,便越像兩根擰在一起的繩索,緊緊勒著他的心,讓他喘不過氣。

  牛車返程時,夕陽將黃土高原的土路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張晶晶將那塊碎花的確良緊緊抱在胸口,一路都捨不得鬆開。牛車依舊晃悠,她卻不再刻意往李承霄身邊靠,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側過頭,偷偷瞥一眼身旁沉默的男人,嘴角便忍不住悄悄上揚,藏不住滿心的歡喜。

  李承霄攥著車沿的手微微收緊,風裡卷著成熟麥子的清香,提醒他麥收在即,繁重的農活很快就要壓上肩頭。

  身旁少女安靜的側臉,溫柔又明亮,李承霄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債,也許要用一輩子來償還的。

  張晶晶幫李承霄把糧食搬進窯洞,抱著兩塊布料轉身往家走,走幾步便回頭望他一眼,眉眼彎彎,像揣了一兜子化不開的甜。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一會兒就過來給你量尺寸,我家有縫紉機,趕趕工,麥收前一定讓你穿上新褲子。」

  李承霄望著她輕快雀躍的背影,心裡又軟又沉,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沒過多久,張晶晶便揣著軟尺來了。

  窯洞裡只有他們兩人,昏黃的光線柔和地灑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量到腰圍時,她的手臂輕輕環在他腰間,軟尺勒得並不緊,卻像一根細弦,輕輕繃在了李承霄的心尖上。

  量完尺寸,她本該鬆開手,可那纖細的手臂卻反而悄悄收緊,將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胸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帶著幾分委屈,又藏著幾分倔強:

  「承霄……你別再想她了,好不好?」

  李承霄渾身一僵,連呼吸都驟然頓住。

  他從沒想過她會如此直白,更沒想到,她什麼都知道。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懷裡的人又輕輕吐出一句話,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砸在他心上:

  「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給你。」

  李承霄猛地一驚,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輕輕推開了她,聲音都有些發緊:「不行,你還小……」

  張晶晶被他推得後退半步,眼圈瞬間就紅了,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眼看淚珠就要滾落。李承霄心下一軟,連忙放緩了語氣,低聲解釋:

  「我不是嫌棄你,我是不能這麼對你。這種事,要等結婚以後。」

  「那她呢?」張晶晶仰起通紅的眼眶,直直望著他,聲音帶著哭腔,「你和她,也是這樣嗎?」

  李承霄心口猛地一緊。

  他避開她灼熱的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能岔開話題:

  「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抓緊幫我把褲子做出來。再過幾天就麥收了,我等著穿。」

  張晶晶咬著泛紅的唇,眼圈依舊濕潤,卻沒有再逼問。

  她輕輕應了一聲:「哦。」

  聲音低低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她拿起布料和軟尺,走到窯洞門口,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執拗。

  「我知道你心裡有她。」她輕聲說,「可我等得起。」

  說完,她轉身跑了出去,裙擺輕輕掃過門檻,留下一陣淡淡的、少女身上獨有的皂角清香。

  窯洞內重歸寂靜。

  李承霄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窗外的風卷著麥香吹進來,他抬手按住心口,那裡又悶又澀,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