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思念

  兩人正就著昏黃的油燈吃著面,粗瓷碗裡飄著淡淡的面香,窯洞不大,卻被這一點暖意烘得格外安靜。張晶晶吃得慢,時不時抬眼偷偷瞄一眼對面的李承霄,見他安安靜靜吃麵,眉眼間帶著一股城裡人才有的斯文,心裡就甜滋滋的。

  就在這時,窯洞外忽然傳來李翠蓮拔高了的嗓門,隔著土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晶晶,回家吃飯了!」

  張晶晶嚇得手一抖,趕緊放下面碗,沖李承霄吐了吐舌頭,慌慌張張開了門跑了出去。窯洞內的李承霄只聽見門外一陣壓低了的嘀咕聲,女人的斥責、姑娘的小聲辯解,混在一起,沒一會兒,就聽見李翠蓮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你個沒出息的貨!」

  聲音落下沒多久,張晶晶低著頭,紅著臉推開門,又乖乖坐回了李承霄對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扒著面,連頭都不敢抬,耳根還泛著淡淡的紅。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

  李承霄默默吃完了碗裡的面,起身端起空碗就想去灶邊清洗,剛邁開一步,手腕就被人輕輕拉住。張晶晶忙伸手從他手裡把碗搶了下來,抱在懷裡,語氣帶著幾分執拗的溫柔:「你歇會兒,一會兒我洗,不用你動手。」

  李承霄愣了一下,輕聲道:「我自己洗就行。」

  「這本來就是婆姨的活,哪有讓男人洗碗的道理,你歇著吧。」

  話一出口,張晶晶自己先鬧了個大紅臉,猛地意識到這話太過親近,像極了過日子的小媳婦,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碗沿,心跳得飛快,連吃麵的動作都變得僵硬起來。

  張晶晶是徹底進入了狀態,一顆心完完全全撲在了李承霄身上,可李承霄,卻始終站在局外,半步都沒踏進來。

  他沒再跟她爭洗碗的事,轉身走到窯洞門口,摸出兜里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滅,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沐婉的樣子——她笑起來的梨渦、說話時軟軟的腔調、臨走時不舍的眼神,樁樁件件,都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樣吊著張晶晶,實在不是個東西,可他控制不住,只要一靜下來,滿腦子全是沐婉,怎麼趕都趕不走。

  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夜色越來越深,窯洞外又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李翠蓮還是不放心,親自尋了過來。李承霄心裡一緊,知道對方是怕閨女吃虧,連忙上前一步,客客氣氣解釋:「嬸,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會蒸饅頭,沒辦法,才麻煩晶晶同志過來幫我蒸一鍋,耽誤她回家了。」

  李翠蓮站在門口,往窯洞裡掃了一眼,臉色算不上好看,語氣帶著幾分嚴肅:「以後要來就白天來,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待在一個窯洞裡,傳出去像什麼樣子?晶晶一個大姑娘,名聲還要不要了?」

  「嬸,都怨我考慮不周,您別生氣,也別罵晶晶。」李承霄態度放得極低,半點沒有城裡人的架子。

  李翠蓮終究是放心不下,索性站在窯洞外等著,一直等到灶上的饅頭徹底蒸熟,熱氣從籠屜縫裡冒出來,飄出滿院麥香,她才上前一把拎住張晶晶的耳朵,半罵半拉地帶著她往家走。

  李承霄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裡過意不去,追上去從屋裡拎出白天買的一塊肉,硬生生塞了一半到李翠蓮手裡:「嬸,肉買多了,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您拿回去給叔和晶晶改善改善伙食。」

  在李承霄眼裡,是公平的答謝,可落在李翠蓮眼裡,卻成了踏實、懂事、會疼人。她嘴上推辭著,心裡卻把這個未來女婿誇了千百遍,越看越覺得順眼。

  一回到自家窯洞,李翠蓮就對著坐立不安的張晶晶開始數落:「你個傻丫頭,大晚上往人家窯洞裡鑽,連自家的圍裙都給人拿過去了,真是個敗家玩意,你咋不把咱這孔窯洞直接給他搬過去?」

  一旁抽著旱菸的張守田也放下菸袋鍋,沉聲道:「你要想幫他幹活,白天大大方方去,晚上絕對不行,萬一這事最後成不了,你以後還怎麼在村里抬頭做人?」

  「爹!你瞎說啥!」張晶晶猛地抬起頭,臉頰漲得通紅,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和堅定,「肯定能成!他對我可好了!」

  說完,她再也不好意思待下去,捂著臉一溜煙跑回了裡屋。


  張守田吧嗒抽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中,眼神篤定:「跑不了,只要他人還在閆家溝,那就是咱張家的上門女婿,誰也搶不走。」

  當天晚上,兩孔窯洞裡的人,都睜著眼睛失了眠,一個想過去,一個想未來。

  第二天一早,隊裡派活,李承霄又被分到了倉庫。他剛走到倉庫門口,就被一個輕快的身影攔住。張晶晶興沖沖跑到他面前,從兜里掏出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塞到他手裡,眼睛亮晶晶的:「承霄,給你吃,你這段時間瘦了好多,得好好補補。」

  李承霄看著手心裡溫熱的雞蛋,只拿了一個,又把另一個塞回她手裡:「我早上吃過飯了,這個你自己吃。」

  張晶晶不肯收,硬是把雞蛋往他兜里塞,嘴裡的話也跟著一連串冒了出來:「承霄,北京天安門是什麼樣的?是不是特別大、特別威風?」

  「承霄,我聽人說你是高中生,是不是真的呀?」

  「承霄,你文化高,能不能教我讀書寫字?我也想認字。」

  「承霄……」

  一聲聲軟糯的「承霄」,像小錘子一樣敲在耳朵邊,整整一上午,李承霄的耳邊全是她的聲音,吵得他腦殼發疼,卻又不好表現出半分厭煩。

  中午下工的哨聲一吹,張晶晶又跟著李承霄回了窯洞。說是幫忙做飯,其實也就是熱一熱饅頭,再從罈子里撈點鹹菜,李承霄自己完全能應付,可張晶晶就是不讓他沾手,搶著燒火、搶著端碗,把他照顧得妥妥帖帖。

  李承霄靠在門框上,又點起了一支煙。他發現自己最近好像真的有了菸癮,只要一靜下來,就想抽,好像只有煙霧能壓住心裡的悶痛。

  沒等多久,李翠蓮又風風火火趕了過來,二話不說拎著張晶晶的耳朵就往回拽,一路上罵她是賠錢貨,早上煮的兩個雞蛋,全拿去討好別人。

  下午上工的時候,張晶晶真的抱了一本皺巴巴的初二數學書跑來找李承霄,她把書遞到李承霄面前,眼神帶著期待,這是她想了一中午的好辦法——只要讓他教自己學習,他就會多跟自己說話,就不會總想著那個遠在北京的沐婉。

  她心裡清楚,李承霄還沒忘了沐婉,可她不怕,她可以等,也可以慢慢靠近,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的心一點點拉回來。

  果然,拿起課本的李承霄,一下午都沒有走神,握著樹枝在地上一筆一畫教她算數,講得認真又耐心。

  只是偶爾停下來抽菸時,神情會瞬間變得悲傷落寞,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張晶晶一看就知道,他又在想沐婉了。

  可她低頭一算,他一下午才抽了三根煙,心裡又立刻甜滋滋地高興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裡的謠言也越傳越離譜。

  一開始,只是有人偷偷說沐婉回北京後流產了;沒過兩天就變成了李承霄嫌貧愛富,把沐婉拋在了腦後,轉頭跟支書家的閨女張晶晶好上了。

  這天,李承霄剛從倉庫出來,就被張桂英半路截住。她一臉著急地拉住他,語氣帶著不滿和指責:「李承霄,你不能這樣對沐婉!她是什麼樣的姑娘你最清楚,我可以發誓,她沒有吃虧,你不能說不要她就不要她了!」

  李承霄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心裡泛起一陣苦澀,輕聲道:「桂英姐,我知道,謝謝你。」

  「你知道還這樣做?」張桂英提高了聲音,「你知不知道村里人現在都怎麼議論你?」

  李承霄何嘗不知道外面的風言風語,他心裡藏著不能說的苦衷,終究是躲不過這些非議,卻只能壓下所有情緒,淡淡說了一句:「沐婉不會回來了。」

  沒幾天,村里就有人開始當著面,打趣著叫李承霄「上門女婿」。這話聽在別人耳朵里是玩笑,可張晶晶卻覺得是欺負人,只要她在場,一定會漲紅著臉替他罵回去,像只護食的小獸。可每次罵完,她又會怯生生地偷偷打量李承霄,生怕自己太過潑辣,讓他覺得丟人,惹他嫌棄。

  李承霄其實一點都不在乎別人怎麼稱呼他,名聲於他而言,早已沒那麼重要。只是每次看到張晶晶笨拙地替自己出頭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沐婉——想起那個曾經驕傲地站在他身邊,輕聲說「我們和你們不一樣」的女孩,想起他們曾經約定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