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拎著剛買回來的一斤豬肉,站在窯洞門口,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天是真熱了,日頭一曬,土坯牆都發燙,肉擱屋裡,撐不過一天就得變味發臭。可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關口,根本買不到菜,除了這點肉,連個下飯的東西都沒有。
炒了吃?一頓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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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對著那塊肉犯愁,院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張晶晶又回來了,懷裡抱著滿滿一筐土豆,沉甸甸的,壓得她微微彎腰,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承霄,今晚我給你炒土豆絲吃。」她把筐往地上一放,笑得眼睛彎彎。
李承霄點點頭,指了指案板上的肉:「行,一會兒你切一半拿回去。」
「不用,他們不吃。」張晶晶隨口答道。
李承霄被她這直白又有點憨的樣子逗得低笑一聲:「你媽要是聽見,又該罵你賠錢貨了。」
張晶晶臉頰微微一紅,卻沒反駁,只是麻利地翻出圍裙繫上,彎腰拿起土豆,低頭認真地打皮。
這筐土豆是她精挑細選過的,個頭勻稱,表皮乾淨,一個長芽、發青的都沒有,一看就是在家就拾掇好了才拎過來的。
李承霄站在一旁看著,腦子裡幾乎能立刻浮現出李翠蓮叉著腰、追在張晶晶身後罵她賠錢貨的模樣。
有張晶晶在,他倒成了個多餘的人。
他默默退出窯洞,蹲在牆根的陰涼地里,摸出煙點上一口。青煙緩緩飄上天空,風一吹就散了。
腳下不遠處,土裡淺淺埋著一隻空奶粉罐。
這孔窯洞裡,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她坐過的炕沿,她用過的瓷碗,她隨手擱在窗台上的梳子,甚至連空氣里,都好像還殘留著一點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可沐婉走了。
不會再回來了。
而他,也打心底里,不允許她再回來。
暖風從田野里吹過來,帶著麥子成熟的氣息,麥收就在眼前了。或許只有把自己徹底扔進沒完沒了的勞累里,才能暫時忘掉那兩份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承諾。
張晶晶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這孔窯洞的女主人。
燒水、洗菜、做飯、收拾屋子,樣樣都搶在前面,半點活兒都不讓李承霄沾手,那股細心周到、任勞任怨的樣子,活脫脫就是老一輩人眼裡最標準的賢妻良母。
這讓李承霄沒什麼存在感。
他不想去糾正她,更不想讓她知道,在他心裡「女主人」的樣子是沐婉那樣。
這天傍晚,李翠蓮倒是沒像往常一樣過來抓人,張晶晶一直待到吃完晚飯,才拎著李承霄硬塞給她的半斤豬肉回家。
李翠蓮一看見那油光發亮的豬肉,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嘴上卻還假惺惺地埋怨:「哎喲,這得花多少錢啊,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不會過日子。」
一旁的張守田抽著旱菸,臉色卻沉了下來,語氣帶著擔憂:「錢再多,也有花完的一天。他這麼個花法,咱們生產隊,可養不起他。」
張晶晶立刻接話:「讓大舅給他安排個活兒干不就行了?」
「胡鬧!」張守田把菸袋鍋往桌上一磕,聲音沉了幾分,「他父母那情況,政審能過得去?再說,你忘了咱們當初把他留下來,是為了什麼?」
張晶晶抿了抿嘴,小聲道:「他對我挺好的,今天還給我買的確良布做裙子。」
「那只能說明他有錢。」
「那他怎麼不給你買?」
一句話,直接把張守田噎得說不出話。老人氣得菸袋鍋在桌腿上狠狠敲了好幾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李承霄和張晶晶走得越來越近,最看不順眼的,是知青點那幾個人。
以前李承霄在他們眼裡,就是個擺爛混日子的,怎麼突然之間,就有人上趕著貼上去,又是送吃送喝,又是實心實意地照顧?
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羨慕、嫉妒,又不好明著說,只能在背後嚼舌根,往他人品上潑髒水。
一來二去,李承霄在知青點裡,多了個新外號——陳世美。
張晶晶氣哼哼地跑過來跟他說:「他們又在背後編排你。」
李承霄倒是一臉無所謂:「人家又沒說錯,你生什麼氣。」
「你就不生氣嗎?」
李承霄淡淡看她一眼:「你見過我生氣?」
「見過。」
兩人同時不說話了。
空氣里多了一層微妙又沉重的安靜。
他們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那個名字,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坎,橫在兩人中間,誰也繞不開,誰也不提,卻誰都忘不掉。
李承霄現在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表態。
他必須等那張通知書,安安穩穩送到沐婉手裡,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真到那一天,他願意履行自己的承諾。
他輕輕岔開話題,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熱死了,我回去沖個涼,一會兒工分你直接幫我記上就行。」
張晶晶立刻道:「你去我家拿點綠豆,煮點綠豆湯解解暑。」
李承霄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去她家拿,搖頭:「不用,還沒到喝綠豆湯的時候。」
「那我回去給你拿。」
「真不用……」
話音還沒落下,張晶晶已經轉身跑遠了,小步子輕快,攔都攔不住。
李承霄無奈地搖搖頭,去倉庫拎了水桶扁擔,往河邊去挑水。
剛走到河邊不遠,就遠遠看見張守田和幾個大隊幹部聚在樹蔭下說話,神色都不太好看。他隱約聽見幾句——
「……上游要建水壩……」
「……等麥收完,好好收拾他們……」
幾人一見李承霄擔著扁擔過來,立刻閉了嘴,臉色都不太自然。
張守田斜著眼冷冷瞥了他一下,鼻子裡重重冷哼一聲,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擦身而過。
那聲剛到嘴邊的「叔」,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李承霄心裡有點納悶。
他沒得罪過張守田啊。
頂多就是常使喚他閨女幹活,可那也不是使喚,是張晶晶自己心甘情願要做的,他還管飯、給肉了。
再一琢磨,家裡現在的凳子、盤子、盆、漏勺,好幾樣都是張晶晶從家裡偷偷拿過來的。
張守田那聲冷哼,十有八九,是因為這個。
算了。
李承霄在心裡嘆了口氣。
都已經這樣了,鬧不好,他這輩子都要被拴在這個地方。拿他們點東西,又怎麼了。
他甩了甩頭,挑起水桶往回走。
天這麼熱,回去沖個透心涼的涼水澡,比什麼都舒坦。
等他回到窯洞,張晶晶早把綠豆湯煮好了,正蹲在灶門口扇火。看見他回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點小得意:「你洗完澡就能喝了,我拿了一小盆過來,等過兩天麥收忙起來,我天天給你煮一鍋。」
她匆匆洗了洗手:「我先回去記工分,一會兒再回來給你做晚飯。」
說完,又一陣風似的,急匆匆跑了。
窯洞內,只剩下一鍋冒著熱氣的綠豆湯,和滿屋子安靜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