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捧著李曼麗遞來的那半個白面饅頭,心裡半點歡喜都沒有,反倒像揣了塊燒得發燙的炭,坐立難安。
她等李承霄回來,把那半個硬邦邦的白面饅頭往他面前一放,語氣直得沒有半點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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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麗給我的,你和她……」
「我們沒事。」
沐婉卻直直盯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不是委屈,是憋著一股又慌又硬的勁兒:
「你別跟她走太近。」
李承霄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就被她截住:
「村里人都在嚼舌根,你沒聽見嗎?說她不正經,說她能進工作組,是……是有本事。」
「有本事」三個字,她咬得又輕又重,像把刀子在舌尖滾了一圈。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只道:「她幫了咱們。」
「我知道。」沐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肩膀微微發顫,「可我怕……我怕你也變成他們嘴裡那樣的人。」
她沒明說「怕你跟她有什麼」,可那層意思,明晃晃地懸在兩人之間,誰都聽得懂。
李承霄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心口猛地一酸。
他比誰都清楚,沐婉的擔心,半點都不多餘。
那個年月,一個年輕女人憑空扎進工作組,吃得飽、穿得乾淨、眉眼又生得周正——誰不背後指指點點?誰不往歪里猜?就算是清白的,被人一傳十十傳百,到最後也全是髒水。
他李承霄光棍一條,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可沐婉怕。
她怕他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搭進去;怕他為了幾分便利,丟了底線;更怕哪天他從外面回來,就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李承霄了。
「我跟她,啥也沒有。」李承霄往她身邊挪了挪,聲音放軟,「上次我給她錢,她沒要。我問她想讓我做什麼,只要我能辦到,我辦。」
沐婉望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李承霄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攥得很緊:
「我心裡有數。犯法的事不干,缺德的事不碰。她要是真敢提那種腌臢要求,我扭頭就走,翻臉不認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她的耳朵:
「婉婉,我就一個念頭——讓你吃口飽飯。就這一條。別的,我都拎得清。」
沐婉的眼淚終於沒憋住,砸在手背上,涼得刺骨。
她慌忙低下頭,用袖口飛快蹭了一下,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那她……她到底要你幹什麼?」
「還沒說。」李承霄搖頭,「但你放心,真要是出格的,我死都不會答應。咱就是餓肚子,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活埋了。」
他又捏了捏她的手,語氣篤定:
「還有,我跟她,不可能有別的。談戀愛,我這輩子,就談你一個。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沐婉抬起頭,眼眶依舊通紅,可眼底那股慌神,漸漸散了。
「真的?」
「真的。」
她定定看了他許久,終於輕輕「嗯」了一聲,慢慢靠在他肩上,聲音悶在他衣襟里:
「那你別一個人扛。有什麼事,你得告訴我。」
李承霄伸手摟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聲音沉而穩:
「好。都告訴你。」
那半個饅頭,最後沐婉吃了。
她小口小口啃著,李承霄就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心裡卻已經把帳算得透亮:
李曼麗那邊,遲早要有個了斷。只要不碰底線,不連累沐婉,什麼人情、什麼難處,他都能扛。
這些話,他沒跟沐婉說。
有些擔子,男人自己扛著就好,不必讓姑娘跟著揪心。
不管是張晶晶不定時的投喂,還是李曼麗遞來的半個饅頭,都沒能改變他們眼下的處境。
這天一早,李承霄下床時,只覺得雙腿沉得厲害。
他伸手按了按小腿,皮膚一陷一個淺坑,好久才彈回來——到底還是浮腫了。
中午,大隊部忽然喊,說有沐婉的信。
沐婉趕過去時,劉廣智正斜斜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那封信,不急著給。
「沐婉啊,」他慢悠悠揚了揚信,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家裡來信了。」
沐婉伸手去接,他卻往回一收。
「你爸,是北京日報的編輯吧?」
沐婉一愣,下意識點了點頭。
劉廣智這才笑了笑,把信遞過來:「拿著吧,好好看看。」
沐婉接過信的瞬間,指尖一僵——封口,早就被人拆開了。
她猛地抬眼,怒視著劉廣智:「你怎麼能私自拆我的信?」
劉廣智依舊靠在門框上,連姿勢都沒換,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看得人心裡發毛:
「喲,這話就見外了。組織上檢查信件,不是很正常嗎?」
他慢條斯理地教育她,像在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所有來信都得過一遍手,萬一裡面有什麼不該說的、不該寫的,出了問題誰擔待?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見沐婉臉色發白,他又慢悠悠補了一刀:
「再說了,我不先拆開看看,怎麼知道你爸出事了?我這是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免得你當街就拆,哭得天昏地暗,讓人看笑話。」
他用指尖撥了撥那道撕開的封口,往沐婉面前輕輕一推:
「看吧。」
沐婉僵在原地,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指尖把信紙攥得發皺。
她一個人站在空曠的院當中,半天沒動。
一字一句看下去,她的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最後慘白一片。
劉廣智就站在一旁,不走,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看著她,像貓盯著落入陷阱的老鼠。
等沐婉終於抬起頭,眼神都有些散了。
劉廣智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扎心:
「你爸這事……不小吧?」
沐婉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廣智緩緩點頭,像是一切盡在掌握,往後退了一步,重新靠在門框上:
「行,你回去好好想想。往後在村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畢竟,你爸現在……也顧不上你了。」
說完,他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沐婉死死攥著那封被拆開的信,低著頭,腳步慌亂地快步離開,背影單薄得一陣風就能吹倒。
劉廣智站在門口,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悠悠掏出一根煙點上。
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煙圈。
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自始至終,就沒消失過。
回到住處,李承霄接過信,一字一句看下去,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這是沐婉上月往家裡寫信求助的回信。
她父親沐承言,寫了一篇有關大慶油田的報導,被打成「唯生產力論」,現已停職反省。家裡自身難保,再也給不了她半點接濟,只讓她在鄉下好好保重,照顧好自己。
李承霄捏著信紙的指節,越收越緊。
宣傳口、文化口,本就是風口浪尖,他早有預料。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把火,竟真的燒到了自己老丈人頭上。
沐婉從前那點城裡姑娘的底氣,那點「家裡有人」的安穩,從這一刻起,徹底沒了。
她最大的護身符,碎了。
更要命的是,這事,還偏偏讓劉廣智知道了。
李承霄沉默地把信紙折好,一言不發地走到灶膛邊,將那封薄薄的信,丟進了跳動的火苗里。
火苗一卷,信紙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就像沐婉曾經安穩的來路,和他們尚且存有僥倖的日子,一起,燒成了一片空白。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李承霄臉上,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