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風不涼,反倒帶著點化凍後的暖意,軟乎乎拂在臉上,本該是舒心的,可落在李承霄身上,只覺得輕飄飄的,沒半點分量。
他坐在村口那塊被人坐得發亮的青石頭上,煙一支接一支,火星在暗夜裡明滅,像他心裡那點快要熄掉的底氣。沐婉就安安靜靜坐在他身旁,不說話,也不問,只是陪著。她越懂事,他心裡越沉。
眼下,真就只剩一條路了——熬。
熬到身體習慣飢餓,熬到腸胃不再叫囂,熬到大腦不再瘋狂分泌飢餓的信號,熬到整個人都學會一種全新的活法:低耗、緩慢、麻木,像地里熬冬的草,不死,也不旺。
可這些話,他半句都不能對沐婉說。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哪個男人,能對著自己心尖上的姑娘,親口教她怎麼習慣餓?怎麼接受一輩子吃不飽?怎麼認命,從此就做一個在飢餓里掙扎的人?
他不能告訴她,你要學會麻木。
他掐滅菸頭,指腹被燙得微微發疼,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的澀意,輕聲開口:
「還有一個月就麥收了。到時候大隊不再按月發定量,會一次性把夏糧分下來,咱們就能吃飽。等工作組一走,我再去公社買糧,把欠的都補上。」
沐婉輕輕蹙了眉:「可村里都在傳,工作組要待到秋收以後才走。」
「不會那麼久。」李承霄聲音穩得像在騙自己,「社員家裡再藏糧,油鹽醬醋總不能憑空變出來。上頭再嚴,也得給條活路,遲早要開口子,讓大家去公社補給。」
他把地上幾個菸蒂一一撿起,埋進旁邊鬆軟的土裡,像是要把所有狼狽都藏起來。
「明天咱們多挖點野菜,省著點,撐過這一個月,就好了。」
他說得輕,沐婉聽得認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個月,是拿命在填。
天剛蒙蒙亮,雞還沒叫透,張守田家的窯洞裡, 飄著苞谷糊糊香氣。
李翠蓮扒拉著碗沿,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不住的急火,埋怨著自家男人:
「我說他爹,差不多就得了吧!李承霄那小子都快熬幹了,外頭都傳開了,他滿村張口,連口飯都要不上!你再這麼硬拖著不伸手,真等他餓出個三長兩短,弄個病秧子進家門,咱圖啥?!」
張守田吧嗒著旱菸,煙鍋子明滅,眼皮都沒抬一下,老神在在:
「女人家懂啥。熬人,就得熬透。等他那點城裡帶來的傲氣全磨沒了,等他真明白,誰才是能救他命的人,再說。」
這話一字不落地落進張晶晶耳朵里。
她捧著粗瓷碗,手指死死捏著碗沿,指節都泛出青白。
鍋里蒸好的雞蛋,一共就兩個。
張守田一個,張晶晶一個。
她沒動,悄悄把溫熱的雞蛋揣進衣兜。李翠蓮眼角瞥見閨女的小動作,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出聲,只是低下頭,繼續扒拉那碗沒半點油水的糊糊。
飼養室里瀰漫著乾草、牛糞和牲口身上的腥氣,嗆人,卻也是李承霄眼下能落腳的地方。
大隊照顧他,把他安排過來餵牲口,活兒不算最重,可他這些日子的狀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差到了極點。
其實他分到的口糧,並不比別的知青少。
他只是不適應,他還沒習慣飢餓,不適應飢餓帶來的身體不適。
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壓低消耗,躺著、少動、少想,用最慢的節奏,硬撐過這剩下的一個月。
張晶晶輕手輕腳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李承霄……」
她從兜里摸出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雞蛋,輕輕遞到他面前。
李承霄的目光落在那圓滾滾的雞蛋上,喉結狠狠一滾,口腔里瞬間湧出口水,那是身體最本能的渴望。
他想拒絕,想撐著那點可憐的骨氣說不要。
可飢餓像一隻手,狠狠攥住他的五臟六腑,由不得他逞強。
他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指尖微微發顫。
「……謝謝。」聲音啞得厲害。
「快吃吧。」張晶晶望著他,眼睛裡亮閃閃的。
李承霄坐在草堆上,手裡攥著那枚雞蛋,心裡天人交戰。
他第一念頭,是帶回去給沐婉。可他也清楚,張晶晶不是傻子,今天他不吃,明天,恐怕就再也沒有了。
他慢慢剝開蛋殼,小口小口地吃。
蛋白細膩,蛋黃噴香,那點久違的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幾乎要讓他眼眶發熱。
直到他把最後一點蛋清抿進嘴裡,張晶晶才小聲說:
「沒吃飽吧……我中午再給你拿。」
李承霄沒應聲。
他怎會不明白張晶晶的心思。可他現在,連拒絕的骨氣都拿不出來。
心思在腦子裡百轉千回。
一個念頭猛地冒出來——
還有一個人,可以用。
工作組裡那個女知青,李曼麗。
她背景不一樣,吃得飽,甚至吃得好。只要給夠她想要的東西,從她嘴裡摳出一口吃的,不是沒可能。她也是知青,總歸會對同路人多一分同情。
「晶晶……」李承霄剛開口,想打聽李曼麗在哪兒,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我吃不飽,要是能……」
「嗯。」張晶晶輕輕應了一聲,沒多問,轉身離開。
李承霄在村外堵到李曼麗時,她正靠在牆上曬太陽,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挑著眉笑了。
「喲,稀客。有事?」
李承霄沒繞彎子,直截了當:「找你幫個忙。」
李曼麗抱著胳膊,眼神裡帶著點看戲的意味:「說。」
「你一天有多少口糧?」
李曼麗一下子笑出了聲:「李承霄,你這是要飯,要到工作組頭上來了?」
「不是要。」他從兜里掏出那十塊錢,紙幣被他攥了好幾天,邊角都卷了毛,「我買。」
李曼麗掃了一眼那錢,沒接,語氣輕得像在說閒話:「一天兩個饅頭,有時候三個。吃不完,有時候扔了,有時候餵雞。」
李承霄攥著錢的手猛地一緊。
「你給我留半個就行。」他嗓子乾澀發緊,「不用多,每天半個。我給你錢。或者——你有什麼要我辦的,儘管說。」
李曼麗看著他,眼神慢慢變了。
她沒說話,就那麼靜靜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然後她忽然開口,輕飄飄一句:
「給沐婉?」
李承霄閉了閉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李曼麗笑了,這一回的笑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你們倆,還真是讓人嫉妒呢。」
他依舊沉默。
李曼麗點了點頭,像是想通了什麼,從土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我知道了。」
她轉身往村里走,又忽然回頭。
「錢你收回去,我不要。」
李承霄一怔:「那你……」
「我沒說答應你。」李曼麗打斷他,語氣淡而篤定,「我說,我知道了。」
她轉身前,最後丟下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他心上:
「每天半個饅頭——你拿什麼換,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李承霄獨自站在村口,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十塊錢。
他不知道李曼麗到底想要什麼。
可他心裡清楚——
這事,有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