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憐人

  村裡的風聲一日緊過一日。

  工作組扎進村子後,運動一波連著一波,今日批鬥,明日遊街,誰也算不准下一個會輪到誰家。人人自危,路上遇見都低著頭繞著走,說話全壓在嗓子眼兒里,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不知從哪天起,村里悄悄飄起一句要命的話——沾上李承霄,准要倒霉。

  起先只是背後竊竊私語,說那知青半夜鬼鬼祟祟往外跑,早被工作組盯上了,誰跟他走得近,誰就得跟著吃瓜落,話越傳越邪,越傳越真,說他成分本就不清白,說工作組暗地查了許久,說林建華暫時放過他,不過是憋著更大的招。

  這些閒言碎語,李承霄沒聽見,也懶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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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清清楚楚地察覺到一件事——他兜里的錢,徹底成了廢紙。

  頭兩天,他攥著錢去老趙家,想花一塊錢換兩個窩頭。老趙婆子臉上堆著從前那般客氣的笑,嘴裡的話卻冷得像冰:「哎呀李知青,我們家也斷糧了,實在對不住。」

  他去王瘸子家。

  院門死死關著,王瘸子連面都不露,只隔著門板悶聲趕人:「你走吧,我這兒啥也沒有。」

  他去找李老栓。

  李老栓蹲在門口抽旱菸,菸袋鍋子明明滅滅,一見他走來,立刻起身往屋裡鑽,半個字都不肯施捨。

  李承霄站在空蕩蕩的門口,曬了半晌刺目的日頭,默默轉身離開。

  他手裡攥著十塊錢。

  十塊錢,在閆家溝,連一個窩頭都買不來。

  沐婉也在村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從東頭走到西頭,從日頭高照走到夕陽西下,一粒糧食都沒尋到。

  兩個人開始餓的拼命喝涼水,一口接一口,試圖用冰冷的水填滿空蕩蕩的胃。

  第七天,涼水也撐不住了。

  肚子裡空得發慌,走兩步就眼前發黑,金星亂冒。李承霄靠著土牆根喘氣,腿肚子打顫,膝蓋軟得像泡發的麵條,連站都站不穩。

  沐婉比他稍好些,素來吃得少,餓慣了,也忍得住。可看著他這副模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咬著唇,硬憋著沒掉下來。

  隔天清晨,李承霄剛走出知青點,就撞見了李大爺。

  老人挑著擔子,像是要往自留地去。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見四下無人,快步湊到他跟前,壓著嗓子丟來一句話:

  「這兩天村里要清酸菜罈子,你要是實在餓,就去村里轉轉。」

  話音落,李大爺挑著擔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承霄僵在原地,許久沒動。

  清酸菜罈子。

  他瞬間懂了。

  開春了,去年醃下的酸菜再不清出來,就要爛在罈子里發酸發臭。家家戶戶把沉在窖底的罈子抬出來,撈出來的酸菜幫子黃蔫蔫的,帶著一股悶久了的酸餿味。女人們蹲在門口,一盆一盆地搓洗,切碎,攥干水分,拌上點苞米麵,糊糊弄弄,就能湊合著撐好幾頓。

  李承霄牽著沐婉,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鼻尖全是這股又酸又澀的味道。

  沐婉死死攥著他的袖子,指節都泛白。她不敢多看那些盆里的酸菜,多看一眼,腳就挪不動步。

  剛邁出兩步,她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李承霄的心,像被鈍刀一刀一刀割著,疼得喘不上氣。

  他知道沐婉餓。

  他自己更餓。前幾日王德厚家的那幾口窩頭,早就在腸胃裡磨得乾乾淨淨,肚子空得能聽見回聲。

  拐過劉寡婦家門口時,李承霄猛地停住腳。

  劉寡婦家剛清完酸菜罈子,洗壇的髒水潑了一地,旁邊丟著一堆酸菜老幫子——硬得硌牙,嚼不爛,是人不吃、專門留著餵豬的東西。

  四下無人,劉寡婦進屋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沐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瞬間明白了什麼,攥著他袖子的手猛地一緊:「承霄……」

  「你別看。」

  他輕輕掰開她的手,一步步走了過去。

  沐婉想去拉他,卻沒拉住。

  她就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蹲下身,從那堆豬食里撿起一塊硬邦邦的酸菜幫子,慢慢塞進嘴裡。

  他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嚼不動,就硬嚼。

  牙床被粗糙的菜梗磨得生疼,滲出血絲,他也不肯吐。

  沐婉的眼淚「唰」地一下砸在地上。

  她瘋了似的跑過去,蹲在他身邊伸手去搶:「你別吃了!別吃了——」

  李承霄側過身躲開,頭也沒抬,嘴裡含著那口酸菜,聲音含糊沙啞:「沒事。」

  「你有事!」沐婉哭著喊出聲,「你牙都出血了——」

  李承霄這才緩緩抬起頭。

  嘴角掛著血絲,沾著酸菜絲,狼狽不堪,落魄到了極點。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先是一怔,隨即輕輕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疼:

  「別哭。你一哭,我更餓。」

  沐婉哭得更凶了。

  她搶不過,拉不走,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蹲在那兒,看著他一口一口啃著地上餵豬的菜幫子,啃得滿嘴是血。

  下一秒,她也伸手,從那堆菜幫子裡撿起一塊。

  李承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幹什麼!」

  「你吃,我也吃。」

  「不行。」

  「憑什麼你可以,我不行?」

  李承霄盯著她通紅的眼睛,自己的眼眶也瞬間熱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劉寡婦端著水盆出來倒水,一眼撞見了這幕——

  兩個年輕知青,蹲在她家門前的豬食堆旁,一個死死攥著另一個的手腕,誰也不肯讓誰去撿那地上的酸菜。

  她僵在原地,端著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承霄慢慢站起身,嘴角還沾著血絲與菜渣。他想開口說句抱歉,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沐婉也跟著站起,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劉寡婦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屋。

  片刻後,她再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

  裡面不是餵豬的老幫子,是切得整整齊齊的嫩酸菜,上面,還靜靜臥著兩塊煮土豆。

  她把碗狠狠塞進沐婉手裡,扭過臉不敢看他們,聲音壓得極低:

  「趕緊走,別讓人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給。」

  李承霄再也繃不住了。

  他一邊流淚,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那碗酸菜,吃完後,緊緊抱著沐婉,一遍又一遍重複:

  「對不起,對不起……」

  眼淚擦乾,日子還得往下過。

  李承霄拉著沐婉,一家一戶地去敲門,低聲下氣,只求能換一點酸菜。

  沐婉默默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口一個嬸子、一聲一聲嫂子,卑微地鞠躬、作揖,淚水無聲地淌了一臉。

  李承霄,終於推開了那扇叫作「乞討」的門。

  社員們給了他酸菜,卻沒有一個人收錢。

  不是看在錢的面子上,是看他實在可憐。

  第二天,他連工都不去上了,又一次挨家挨戶地去乞討。

  什麼臉面,什麼尊嚴,什麼意氣風發,在活下去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曾經那個驕傲耀眼的少年,早已不在了。

  如今站在村子裡的,只是一個餓到極致、為了一口吃食低頭彎腰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