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人人自危

  第二天一早,一條消息傳遍了家家戶戶的院落——昨夜民兵抓了個投機倒把份子,當場繳獲了一百斤糧食,還有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李承霄的心猛地揪緊,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是連滾帶爬沖回知青點,抱起藏著三百塊錢的棉褲就往外瘋跑,只盼著能托趙志成把彭愛國保出來。

  他一路急奔到民兵值勤點,遠遠就看見幾個民兵正圍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擺弄,心裡更是一沉。他強壓慌亂,上前給眾人散了一圈煙,故作鎮定地問:「昨天抓的那個投機倒把份子,關在哪兒了?」

  「幹什麼?」一個民兵斜睨著他。

  「這不批鬥會正缺人嘛,現成的送上門來了。」李承霄隨口扯了個由頭。

  「那小子滑得跟泥鰍似的,沒抓住。」

  懸在半空的心「咚」地落回肚子裡,李承霄長長鬆了口氣,擺了擺手:「可惜了,那我先回去了。」

  「哎,你大熱天抱個棉褲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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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曬曬霉氣,不穿了收起來。」李承霄隨口搪塞過去,腳步輕快地往村口的田地走去。

  剛到沐婉幹活的地頭,就看見劉廣智又杵在那兒,李承霄當即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劉幹事,你怎麼總愛往婦女堆里扎啊?」

  劉廣智臉色一沉,瞪著他:「李承霄,你不要血口噴人!」

  李承霄挑眉打趣:「喲,還會用成語了。」

  劉廣智被噎得夠嗆,厲聲質問:「你的活幹完了?跑這兒來閒逛什麼?」

  「我的活,就是盯著你這臭流氓,不讓你騷擾咱們閆家溝的女同志。」

  劉廣智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著下巴一副不服你就來咬我的模樣:「我就跟沐婉同志聊了幾句,怎麼了?你管得著嗎?」

  李承霄心想這小子長腦子了,再糾纏下去,只會給沐婉帶來負面影響。

  他當即沉下臉,撂下一句:「行,我現在就去大隊部舉報你騷擾女同志、耍流氓!」

  說完,他轉身就朝大隊部大步走去。劉廣智見狀慌了神,知道李承霄是來真的,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李承霄一踏進大隊部的院子,就拔高聲音喊了起來:「我舉報!宣傳幹事劉廣智耍流氓,騷擾女同志!」

  這一嗓子,把大隊部里的人全喊了出來,林建華陰沉著臉從屋裡走出來,語氣冰冷:「吵什麼?怎麼回事?」

  劉廣智搶先一步辯解:「林組長,李承霄勞動紀律散漫,我批評了他幾句,他就懷恨在心,惡意中傷我!」

  李承霄不慌不忙,直指要害:「我散漫?劉廣智同志,婦女工作有黃同志、李同志負責,你一個宣傳幹事,天天往婦女堆里湊,這麼愛管閒事,要不工作組組長的位置讓給你?」

  林建華眉頭緊鎖,懶得聽二人扯皮,對著劉廣智冷聲道:「劉廣智同志,做好你的本職工作。」

  一句話定了調,這也是李承霄眼下能想到,讓劉廣智暫時安分點的唯一辦法,不管有效期多久,至少能讓沐婉清靜一陣子。

  李承霄剛要轉身離開,大隊書記張守田悄悄把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勸道:「承霄啊,你跟工作組鬧僵了,對你能有什麼好處?我這當書記的,都得看人家臉色行事。」

  一句話,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李承霄秉持有棗沒棗打一桿的理念,當即苦著臉裝可憐:「叔,我實在是餓狠了,您能不能支援點吃的?」

  張守田面露難色,連連擺手:「你也知道工作組那兩個女同志住在我家隔壁,我這書記的位子,要拿掉都是人家一句話,你再堅持堅持,等工作組走了就好了。」

  李承霄心裡瞭然,張守田被工作組看得死死的,找他確實沒用,便不再多言:「行,叔,那我先回去了,躺著不動,餓的還能慢點兒。」

  不等張守田回話,李承霄就轉身去找沐婉,彭愛國的事得跟她知會一聲,免得她跟著提心弔膽。

  彭愛國這次丟了一輛自行車,損失不小,實在不行,自己就把錢賠給他——這世上真心實意對自己的人本就不多,就沖彭愛國肯為自己冒險,這份情,他必須記著。

  跟沐婉低聲交代完,李承霄抱著棉褲回到了知青點。此刻的他,才算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所有的路都被堵得嚴嚴實實,總不能見個人就認乾爹吧。

  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絕望湧上心頭,他第一次有了不想上工的念頭。直到此刻,李承霄才真正理解了那些老知青的絕望——他們大概也是這般走投無路,自己現在一模一樣。

  這段日子,政治學習天天雷打不動,沒完沒了,看不到盡頭。李承霄不敢不去,他的身體早已被折騰得虛弱不堪,再也經受不住一次高強度的審訊和折磨了。

  沒過兩天,生產隊的飼養員、老貧農周老頭就被勒令做檢討。

  起因再荒唐不過——周老頭負責照看生產隊的幾頭牛,其中一頭老牛年邁牙稀,幹活吃力,周老頭心疼牲口,摸著牛腦袋嘆了句:「老夥計,你也累壞了吧,這天天出早工、晚工的,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就這麼一句心疼牲口的大實話,被他小孫子學舌傳了出去,竟被工作組抓住大做文章。他們劈頭蓋臉質問周老頭:「天天出工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抓革命促生產!你說牲口扛不住,是在影射什麼?是攻擊轟轟烈烈的集體生產運動!」

  不由分說,工作組便給周老頭定了性:身為貧農,卻站在地主資產階級立場,發泄對集體化的不滿,破壞革命大好形勢,思想嚴重變質。

  最終,老實巴交一輩子的周老頭,被逼著在社員大會上做深刻檢討,還得保證以後只許心疼革命集體,不許心疼「四條腿的資產階級牲口」。

  風波未平,村裡的篾匠「快刀李」又被批鬥了。

  快刀李的篾匠手藝遠近聞名,農閒時在家編竹筐竹籃,為了換點油鹽錢,悄悄收了鄰村三個徒弟,每人只收了一隻老母雞當學費。師徒四人白天出工磨洋工,晚上就著油燈趕活,編好的筐一部分偷偷拿到集市換糧食,一部分被公社採購站低價收走。

  可工作組進村「割資本主義尾巴」,有社員想立功贖罪,偷偷舉報快刀李「聚眾單幹,剝削學徒」。工作組連夜突擊審訊三個徒弟,連嚇帶逼,徒弟們嚇得胡言亂語,最後給快刀李定了罪名:頑固對抗集體化道路,私設地下資本主義工廠,妄圖復辟舊生產關係。

  快刀李被掛著牌子遊街,所有的竹料全被拉去一把火燒了,還被罰每天去豬圈鍘草,接受貧下中農監督改造。

  不知怎的,村裡的風氣驟然緊張起來,人人自危,走路都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話。

  李承霄心裡一陣苦笑,只覺得老天爺都在跟自己作對——前幾天他找過快刀李,剛說好去他家蹭口飯,轉頭人就被批鬥了,連最後一點能指望的門路,都徹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