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碎裂的鎧甲

  晚十一點,醫院VIP病房。

  輸液泵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生厭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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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漪坐在床邊,那件在酒宴上光鮮亮麗的高定西裝外套被隨意地丟在一旁的沙發上,她只穿著一件真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向來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有些凌亂地垂在肩側。

  她坐在床邊,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時予年還在掛水。

  高濃度的葡萄糖和生理鹽水正在稀釋她血液里致命的酒精。

  她睡得很不安穩。

  因為酒精和藥物的衝撞,那張平時冷白的臉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頭緊鎖,額頭上滿是細密的冷汗,像是在一場無盡的夢魘中掙扎。

  「別,別扔……」 一聲極輕的呢喃打破了沉寂。

  孟明漪立刻俯下身,輕輕握住了時予年那隻還在輸液的右手,避開了針頭:

  「年年?我在。姐姐在!」

  這一聲「姐姐」,像是觸動了時予年潛意識裡的某個開關。

  那個能隨意直呼「孟明漪」大名、在酒桌上囂張跋扈、敢拿命去賭合同的小混蛋消失了。

  此刻躺在這裡的,只是那個被遺棄在倫敦雨夜、做了四年噩夢的小女孩。

  時予年並沒有醒,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焦距渙散,完全沒有意識。

  她只是本能地、死死地反抓住了孟明漪的手指,力氣大得甚至快要抓傷了孟明漪的皮膚。

  「姐姐,我有用的。」

  時予年的聲音破碎,帶著一種絕望的乞求:「合同簽了,我會擋酒,我會賺錢的。」

  「能不能,別趕我走,別不要我。」

  孟明漪的眼淚瞬間決堤。

  原來如此。

  原來這幾天的囂張、那身帶刺的盔甲、那種我才不做你妹妹的狠勁,甚至是今晚那不要命的擋酒。

  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在害怕。

  她怕自己如果不是有用的,就會像七年前那樣,再次被孟明漪扔出家門。

  她在用命,換一張留在這個家裡的入場券。

  「不趕你走,我的小傻子,我怎麼捨得。」

  孟明漪崩潰地俯下身,顫抖著抱住了那個滾燙的身體,將臉埋在時予年滿是酒氣的頸窩裡,泣不成聲:

  「對不起,年年,都是姐姐的錯。」

  ……

  凌晨一點,江源天邸。

  在完成第一輪補液、醫生生命體徵穩定,只是急性酒精中毒引發的醉酒反應,建議留觀一晚,

  但孟明漪堅持簽署了風險知情書,強行把人帶回了家。

  醫院太冷了,那是生離死別的地方。

  她要把時予年帶回自己的領地,帶回那個叫家的安全區。

  主臥的燈光被調到了最暗的暖黃。 巨大的落地窗簾緊閉,隔絕了窗外依舊喧囂的燈火。

  時予年被安放在那張寬大的床上,陷在深灰色的柔軟床品里。

  孟明漪打了一盆溫水,拿來了毛巾。 她看著床上那個穿著黑襯衫但收斂了所有鋒芒的女孩。

  那件原本硬挺利落的高支棉襯衫,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沾滿了酒氣、煙味,似乎還有張董令人作嘔的古龍水味。

  孟明漪的潔癖在這一刻發作。她不能忍受年年就這樣髒兮兮、難受地睡過去。

  「抬手……」孟明漪輕聲哄著,扶著渾身軟得像泥一樣的時予年坐起來。

  她解開了那件黑襯衫的扣子。 一顆,兩顆。

  黑色的布料滑落,露出了裡面黑色緊身工字背心。

  這具年輕、緊緻卻又傷痕累累的身體,在燈光下真實地展現在孟明漪眼前。

  她忽然想起了剛回國那天,在浴室里的那一幕。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時予年的身體。

  但那時候,時予年後背和肩膀上貼著好幾條黑色的肌肉貼。

  當時孟明漪只以為那是高強度運動後的肌肉防護,甚至還因為那充滿力量感的背部線條而感到心驚。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那不是防護,那是遮掩。

  那些縱橫交錯的黑色膠貼,曾經精準地覆蓋在每一道最猙獰的傷疤上,像是一層臨時的畫皮,粉飾了太平。

  而現在,沒有了膠貼的遮擋,時予年軟軟地靠在她懷裡,工字背心下,真實的「地獄」終於裸露了出來。

  孟明漪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呼吸在這一瞬間凝滯。

  因為酒精的作用,原本冷白如玉的皮膚泛著一層誘人的粉紅。但這塊玉,帶著裂痕。

  傷疤。

  觸目驚心的傷疤。

  除了鎖骨那道舊傷,她的左側肋骨處有一塊明顯的凹陷,那是曾經肋骨骨折癒合後的痕跡。

  後背上,交錯著七八道長短不一的白色疤痕,有的像是刀傷,有的像是被鈍器劃開的。

  而在她的側腰,甚至有一個深褐色的、不規則的圓形疤痕,那是被野獸撕咬或者是極其惡劣的燙傷留下的印記。

  每一道疤,都是這四年她在地獄裡掙扎求生的記錄。

  每一道疤,都在無聲地控訴著孟明漪當年的「缺席」。

  「這,這是怎麼弄的啊……」

  孟明漪的手指顫抖著,觸碰上那道肋骨的凹陷。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而崎嶇,像是一把刀插進了她的心口。

  懷裡的人似乎感覺到了癢,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

  孟明漪紅著眼眶,不再敢看,只是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著這具身體。

  擦過那些傷痕,擦過她因為常年格鬥訓練而緊緻漂亮的腹肌,擦掉所有屬於外界的骯髒氣息。

  擦洗完後,孟明漪從時予年的衣櫃裡找了一件淺色純棉睡衣,足夠寬大柔軟,透著一股乾淨的皂角香氣。

  一切收拾妥當。 孟明漪沒有離開。

  她關掉了其他的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的睡眠燈,然後掀開被子的一角,在時予年的身側躺了下來。

  她靠在床頭,沒有睡意。 一隻手輕輕搭在時予年的被子上,目光近乎貪婪地描摹著那張終於安穩下來的睡臉。

  夜深了,房間裡的溫度因為中央空調而有些低。

  因為醉酒後的畏寒,沉睡中的時予年皺著眉,在被子裡動了動,然後像小時候一樣,循著身邊熟悉的溫暖氣息,慢慢地、一點點地往孟明漪懷裡鑽。

  那是身體的本能,是哪怕意識不清醒,也依然信任和依賴的本能。

  孟明漪的身體僵了一瞬。 但下一秒,她便俯下身,收緊手臂,將這個渾身是傷的孩子緊緊圈進了懷裡。

  時予年的臉頰貼在她的胸口,呼吸終於變得平穩綿長。

  孟明漪低下頭,下巴抵在時予年還有點汗潮的短髮上,感受著懷裡傳來的心跳聲。

  那一刻,孟明漪聽到了自己心裡某種堅持碎裂的聲音。

  那是她一直以來束縛著她的「理智」、「教養」、「姐姐的責任」。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

  原來不僅僅是七年的流放改變了她。

  而是時予年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待在已經回來的真實世界裡。

  她以為留下來就一定要有用。

  以為擋酒、拼命、把自己磨成順手的武器,才有資格站在自己身邊。

  這種笨拙又自以為是的懂事,才會讓她把自己逼到遍體鱗傷。

  「時予年……」

  孟明漪的手指輕輕撫過她耳後,那塊皮膚因為酒意而發紅。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不需要為我擋酒。」

  「不需要拿命去換。」

  「更不需要向我證明。」

  孟明漪收緊了手臂,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變得深沉而晦暗:

  「你能回到我身邊,本身就是對我最大的恩賜。」

  「你看看你橫衝直撞,就像只頑劣的小野狼。」

  「不過,既然你已經習慣這種方式活下來。」

  「那就留在這裡待著,讓姐姐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