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鬼使神差地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這一次,他沒有再刻意去想趙明遠的描述,而是任由一種莫名的情緒牽引著筆鋒。
筆下漸漸呈現出的,不再是剛才那張七八分像的臉。這張臉,更……真實,也更觸動人心。依舊是少年模樣,笑容燦爛得毫無陰霾,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鬱,連那微微歪著頭、帶著點得意的神態都活靈活現。
這張臉……齊恆看著畫中與自己對視的少年,心臟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緊縮,帶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痛楚和……難以言喻的心慌。
他猛地捂住心口,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這種感覺來得迅猛而詭異,毫無徵兆。他緩了好一會兒,那心悸的感覺才慢慢平復,但心口處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悶痛。
他重新看向那幅自己失控下畫出的畫像。畫中的少年,笑容依舊,眼神依舊明亮,卻仿佛帶著某種直擊靈魂的力量,一下,又一下,輕輕撥動著齊恆內心那根一直繃得很緊、理智而克制的心弦。
那弦音並不響亮,卻帶著奇異的共振,讓他平靜了多年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圈陌生的、令他感到無措的漣漪。
他怔怔地看著畫中人,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畫紙上少年帶笑的唇角,心頭一片茫然。這個人……是誰?為什麼畫他,會讓自己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齊恆盯著畫中那張鮮活得過分的笑臉,心臟處殘餘的悸動與悶痛提醒著他方才那陣突如其來的失控。他試圖從記憶的角落裡搜尋這張臉的蹤跡,卻一無所獲。這不是他認識的人,至少在他清晰的、二十餘載的人生經歷中,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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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莫名的熟悉感,和心底被撥動的弦音,又是如此真實。
他煩躁地將筆擱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仿佛想藉此打斷那煩亂的心緒。畫紙上,少年依舊笑得沒心沒肺,與他對視。
齊恆猛地抬手,想將這幅來歷不明、攪亂心神的畫揉皺,指尖觸及微涼的宣紙時,卻又遲疑了。
最終,他只是將畫紙輕輕翻轉,扣在了書案的一角,眼不見為淨。
另一邊,趙明遠拿到那幅七八分像畫回了房後,就去睡覺。接下來的幾日,他顯得異常忙碌,卻又並非全然圍繞著定親的後續瑣事。
他先是借著答謝宴請的名義,與藥王谷幾位負責外務採買、熟悉周邊地形的管事攀談,狀似無意地打聽西面山地的具體情況、水源、林木、有無野獸出沒、附近村落人情等,問得頗為細緻。馮管家則被他派出去,拿著梁將軍的首肯,正式與地方衙門接洽買地文書的具體事宜。
宋嫣然則被齊恆布置的新功課,口述並指認二十味藥材,占據了大部分精力。
她本就聰慧,加之確實用心,進展頗快。只是偶爾在藥房或迴廊遇見趙明遠時,她會停下腳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小聲匯報自己的進度,或者問一句小銀狐怎麼樣了。趙明遠總會耐心聽她說完,鼓勵幾句,告訴她銀狐在他那裡養得挺好,毛色愈髮油亮了,等她功課完成,隨時可以去看。
這一日,宋嫣然終於將二十味藥材的性味歸經、功效配伍背得滾瓜爛熟,並在齊恆的監督下,於藥房密密麻麻的百子櫃中準確無誤地一一指出對應的藥材實物,甚至還能說出其中幾味較難辨認藥材的細微特徵與常見混淆品。
齊恆考校完畢,看著小徒弟雖然緊張卻條理清晰的回答,眼中終是掠過一絲滿意。
他並非苛酷之人,見嫣然確實下了苦功,達到了甚至超過了他的要求,心中那點因趙明遠介入而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嗯,尚可。」他淡淡評價,面上依舊嚴肅,「但切不可自滿,藥理浩瀚,你才入門。」
宋嫣然如蒙大赦,小臉上綻開笑容,重重地點頭:「是,師傅!嫣然記住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問,「師傅,那……我今天的功課完成了,能不能……去看看小狐狸?」
齊恆看著她那期待的眼神,想到她這幾日確實勤勉,又瞥見窗外不遠處似乎正在與一位管事交談的趙明遠,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又翻湧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去吧,莫要玩得太久,記得回來用晚膳。」
「謝謝師傅!」宋嫣然歡呼一聲,像只快樂的小鳥般飛出了藥房,徑直朝著趙明遠所在的客院方向跑去。
齊恆站在藥房門口,看著徒弟輕快的背影,又望向遠處那個緋紅色的身影,眼神複雜難辨。趙明遠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頭望來,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趙明遠對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齊恆卻很快移開了目光,轉身回了藥房。
有些東西,似乎正在悄然改變,卻又像籠罩在霧裡,看不分明。齊恆只覺得,自趙明遠來到藥王谷後,他原本平靜如水、規律嚴謹的生活,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
而最讓他不安的是,有些漣漪,似乎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他自己內心深處,某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角落。
趙明遠與那位管事又略說了幾句,才轉身朝客院走去。與齊恆那短暫的目光交接,他能感覺到對方視線中的複雜與迅速迴避。
等他回到客舍時,剛推開院門,就聽到屋內傳來少女清脆歡快的笑聲,和銀狐幼崽細細的「嗚嗚」叫聲。
他唇角不自覺地彎起,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只見宋嫣然正坐在暖榻邊,小心翼翼地將那隻雪白的銀狐抱在懷裡,小臉幾乎要埋進那蓬鬆柔軟的毛髮里,笑得眉眼彎彎。小銀狐似乎也格外喜歡她,不但不掙扎,還主動用毛茸茸的腦袋蹭她的下巴,惹得她咯咯直笑。幾日不見,小傢伙似乎又長大了一圈,毛色在室內光線下愈發顯得銀光流轉,漂亮極了。
「玩得這麼開心?」趙明遠含笑出聲。
宋嫣然聞聲抬頭,見是他回來,眼睛更亮了,抱著銀狐站起身:「哥哥!你回來啦!師傅考校完了,我全都答對了!師傅准許我過來看小狐狸了!」
她獻寶似的說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和輕鬆。在趙明遠這幾天思想灌輸下,她自己已經很自然的喊他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