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畫像

  趙明遠感受著齊恆周身散發出的、近乎實質的冷淡與防備,卻依舊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沒有半分要離開的意思。炭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他眸色深深。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畫畫很好?」

  齊恆被他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習慣性地謙遜道:「不敢說擅長,只是閒暇時信筆塗鴉,聊以自娛罷了。」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享

  這是實話,他的畫技在藥王谷年輕一輩中確屬上乘,但他向來不喜張揚。

  趙明遠卻似乎沒聽出他的謙虛,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這是不是謙虛。他自顧自地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我知道你畫得好。」

  趙明遠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齊恆,那眼神里沒有之前的銳利或促狹,反而有種近乎鄭重的複雜情緒,「齊恆,我和嫣然定親了。」

  齊恆心頭一耿,抿緊了唇,沒接話。


  這祝福來得突如其來,沒頭沒腦,在兩人剛剛還針鋒相對的氣氛里,顯得格外突兀和……彆扭。

  齊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仿佛帶著某種沉重的、他無法理解的意味。他生硬地避開這個話題,下了逐客令:「時辰不早了,七公子若無事,便請回房休息吧。今日也折騰一天了。」

  趙明遠卻像是沒聽懂,或者說,他打定了主意要留在這裡。「幫我畫一個人吧。」 他忽然說,語氣近乎執拗,「你畫完,我立刻就走。」

  齊恆想也不想便拒絕:「抱歉,我並非畫師,亦無此雅興為人作畫。七公子請回。」

  趙明遠卻不肯放棄,他甚至沒再糾纏畫畫的事,反而話鋒一轉,帶著點抱怨和委屈,像是在對齊恆傾訴,又像是自言自語:「你說,嫣然怎麼就不迷戀我的臉了呢?我不好看了嗎?」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神情有些困惑,「上輩子……以前,她總愛看著我發呆,說我的眼睛好看,鼻樑好看,哪裡都好看,很是迷戀的。」 這話里摻雜了前世模糊的記憶,說得半真半假。

  齊恆被他這番莫名其妙、近乎自戀又帶著詭異「上輩子」字眼的話弄得一頭霧水,心頭那點煩躁更甚,只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他沒好氣地冷聲道:「七公子相。貌如何,自有公論。」

  趙明遠卻像是抓住了話頭,立刻追問:「那你覺得,我現在好看嗎?」 他眼神緊緊盯著齊恆,竟似真的在意他的評價。

  齊恆被他盯得莫名煩躁,又覺得這問題荒謬至極,脫口而出:「沒我好看。」 這話帶著賭氣的成分,更是想快點結束這無聊的對話。

  趙明遠一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你也覺得我不好看?!」 他聲音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控訴,仿佛齊恆說了什麼天大的錯話。

  齊恆:「……」

  他覺得跟這個人完全無法溝通,頭疼得厲害。

  趙明遠再次執拗地看向齊恆,眼神恢復了之前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求:「幫我畫一個人吧。就畫……畫一個少年。年紀和你差不多,或者再大一點。眉毛要濃一些,但不要太過鋒利,眼睛……眼睛要很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來,像有星光一樣。鼻子挺直,嘴唇不薄不厚,平時喜歡抿著,但笑起來會露出一邊淺淺的梨渦……頭髮束得高高的,用最簡單的玉簪……」

  他開始詳細地描述,每一個細節都極其具體,仿佛那個人就在他眼前。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齊恆原本煩躁抗拒的心,竟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描述,開始在心中勾勒那個模糊的形象。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的對峙。趙明遠的目光緊緊鎖著齊恆,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齊恆則皺著眉,試圖抵抗這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但對方描述中那個生動鮮活的少年形象,卻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時間在炭火的嗶剝聲中緩緩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齊恆終於敗下陣來,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抬手疲憊地揉了揉額角,長嘆一聲:「……罷了。」

  他終究妥協了。或許是被趙明遠那固執到近乎偏執的眼神打敗,或許是被那個描述中帶著光亮的少年形象勾起了一絲好奇,也或許……只是單純想快點打發走這個惱人的傢伙。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磨墨潤筆。趙明遠立刻跟了過去,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不再出聲打擾。

  齊恆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沒了之前的煩躁,只剩下畫者沉浸其中的專注。他按照趙明遠的描述,開始落筆。起初幾筆還有些滯澀,畫了兩三張都不甚滿意,總覺得缺了點什麼。趙明遠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著。

  直到畫到第四張,紙上少年的輪廓漸漸與趙明遠描述、也與齊恆心中那個模糊的形象重合。眉眼的英氣,笑容的燦爛,眼中那種仿佛盛著星光的明亮……當最後一筆畫完,齊恆放下筆,看著畫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紙上走出來的俊朗少年,他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畫中人,與眼前的趙明遠有幾分形似,但神韻截然不同。趙明遠是沉靜的、帶著些許早熟的深邃,而畫中少年,卻是純粹飛揚的、明亮。

  「像嗎?」 齊恆下意識地問。

  趙明遠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許久,眼中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最終,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七八分像。」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幅畫拿起,吹乾墨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謝了。」 他對齊恆說,然後轉身就走,果真如他所說,畫完便走。

  齊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覺出疲憊。他坐回椅子上,目光無意中掃過書案上廢棄的草稿,心中卻莫名一悸。

  方才作畫時,描繪那少年眉眼笑容的感覺……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仿佛筆尖觸動的不是紙墨,而是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