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醜聞

  趙明遠心下一凜,知道正題來了。坦然點頭:「正是。那裡地勢尚可,雖略顯荒僻,但視野開闊,離谷口和官道也不算太遠,心中有些想法,故而想置下。梁將軍,此事……可行嗎?」

  他問得直接,目光清澈地看著梁將軍。

  梁將軍濃眉微蹙,沉吟道:「那一片……按地域劃分,確屬三不管的模糊地帶,以往多是荒著,偶有山民樵採,並無明確歸屬。按常理,若無爭議,向當地縣衙備個案,繳納些地價銀錢,倒也不是不能辦。」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幾分,「但若是涉及私人圈占大片山林土地,尤其是你這樣的身份,動靜大了,難免引人注目,需得手續齊全,理由正當,以免落人口實,給你父王添麻煩。」

  梁將軍是靖北王的老部下了,一路跟隨靖北王從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對王府忠心耿耿,對靖北王的幾個兒子,尤其是這位嫡出的幼子,自然是格外關注幾分。

  他雖聽聞這位七公子以往有些頑劣,但觀其今日言行,倒似沉穩了不少。此刻見他小小年紀竟有置產之心,驚訝之餘,也存了考較和提點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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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遠聽出他話中的關切與謹慎,心中一暖,但決心已定,便鄭重道:「梁將軍放心, 我知曉輕重。此事……確有其必要,我亦會妥善處置,絕不敢惹是生非,更不會讓父王為難。」

  梁將軍盯著他看了片刻,見他眼神坦蕩堅定,不似胡鬧,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好。你既要,我便想法子替你周旋,將地契文書儘快辦妥,送到你手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長輩特有的嚴厲告誡,「地可以給你,但有一條,絕不能出醜聞!」

  趙明遠一愣:「醜聞?將軍何意?」

  梁將軍哼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惡:「最近京城傳出來的,難道沒聽說?有些膏粱子弟,仗著家中權勢,在城外或偏遠之地圈占土地莊園,美其名曰別業山莊,實則……圈養大量奴僕姬妾,甚至強擄民女,行那等荒淫無度、不堪入目之事!更有甚者,以折磨奴僕取樂,草菅人命!此等行徑,天理難容!你若敢學半分,莫說你父王,老夫第一個不饒你!」

  他說得聲色俱厲,顯然是深惡痛絕。

  「梁將軍!」他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與倔強,「我趙明遠行事或許有不周之處,但玩鬧也要有度!此等喪德敗行、戕害人命之事,我絕不會做!也……不屑做!」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灼灼,那裡面是毫不作偽的坦蕩與一絲被誤解的氣惱。

  梁將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怔,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眼中清澈,怒氣真實,並無半分心虛閃爍。

  再回想這位七公子的傳聞,雖多頑劣,卻似乎真未曾聽過有這等道德淪喪、虐人為樂的惡行。

  半晌,梁將軍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甚至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尷尬和歉意,他咳嗽一聲,語氣軟和了些:「……是老夫失言了。許是近來聽得類似腌臢事太多,見你要圈地,便多想了些。」

  他拍了拍趙明遠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許多,「既如此,我便信你。地契之事,包在老夫身上。不過,若要在地塊上起屋建房,那便需你自行招募工匠、籌措材料了,這些老夫可幫不上忙。」

  趙明遠見他誤會解除,也壓下心頭那點不快,重新恢復恭敬:「是,多謝梁將軍費心。建房之事,晚輩自會料理,不敢再勞煩將軍。」

  「嗯。」梁將軍滿意地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隨著齊谷主等人往谷口方向而去。

  趙明遠站在原地,望著梁將軍遠去的魁梧背影,輕輕吐了口氣。買地之事,算是過了明路,也得到了這位實權將領的允諾,算是意外之喜。能當面告誡自己那事,想必是光明磊落之人。

  暖閣內酒宴已近尾聲,玄誠真人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席。齊恆送完客,也黑著臉徑直回了自己院子,並未再與趙明遠照面。

  送走梁將軍,宴席也徹底散了。暖閣內杯盤狼藉,僕役們開始收拾。

  趙明遠站在廊下,夜風帶著雪沫吹在臉上,涼意讓他頭腦發懵。

  他叫住一個正在清掃廊下積雪的藥王谷小廝,塞了塊碎銀,溫聲道:「勞煩帶個路,去你們少谷主齊恆公子的院子。」

  小廝認得他是今日定親的貴客,不敢怠慢,收了銀子,殷勤地在前面提著燈籠引路。

  齊恆的院子位於藥王谷深處,比客院更為清幽。院牆不高,爬著些枯藤,門口懸著兩盞素雅的絹燈,在雪夜裡散發著朦朧的光。院內寂靜,只有正房窗戶透出溫暖的黃色光暈。

  趙明遠示意小廝可以離開,自己整了整衣袍,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叩門環。

  裡面沉默了片刻,才有小廝來開門。走進院子才傳來齊恆的聲音,隔著門板,那聲音聽起來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種刻意壓抑後的平淡,但仔細分辨,卻能聽出底下那絲極力掩飾的勉強與不情願:「七公子?」

  「是我,趙明遠。」 趙明遠聲音清晰。

  屋內又是一陣沉默,時間長得讓趙明遠幾乎以為對方會假裝不在或直接拒絕。就在他準備再次開口時,門內傳來「吱呀」一聲輕響,然後是齊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進來吧。」

  那進來吧三個字,說得格外滯澀,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

  趙明遠心中瞭然,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潔雅致,撲面而來是一股混合了淡淡藥香和墨香的氣息。靠窗是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堆滿了醫書典籍和未寫完的藥方箋,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

  牆邊立著幾個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類書籍,以醫書為主,間雜著些經史子集。角落有個小小的博古架,上面放著幾件造型古樸的陶罐和根雕,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趙明遠目光迅速掃過一圈,心中微微一動。這屋子的布置格局、物件的擺放習慣、乃至空氣里那種嚴謹中帶著書卷氣的氛圍……都與前世他的喜好相似。甚至連書案右上角那個習慣性放置未讀完書卷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重疊。讓趙明遠一陣恍惚。

  齊恆並未起身相迎,甚至沒有離開書案後的座位。他只是抬眼看著走進來的趙明遠,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與白日宴席上被勾著脖子時那隱忍的怒氣判若兩人。但這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反而更顯疏離。

  「七公子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幹?」齊恆開口,語氣客套而疏遠。

  趙明遠對他的冷淡並不意外,自己尋了張椅子,在炭盆另一側坐下,姿態放鬆,仿佛沒察覺到主人的不悅。

  「無事,只是宴席散了,過來看看。今日……多謝藥王谷的款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齊恆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另外,白日裡關於嫣然功課的事,是我言語冒昧,考慮不周,還望賢兄勿怪。」

  齊恆沒料到他會直接提起這事,還道了歉,微微怔了一下。

  「七公子言重了。」齊恆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如何教導徒弟,我自有分寸。外人不明內里,有所誤解,也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