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谷主與梁將軍分別對二人說了幾句勉勵告誡之詞,無非是望其今後互敬互愛、勤勉上進、不負兩家之望等語。二人垂手恭聽。
「禮成——!」
司儀最後一聲高唱,鼓樂聲適時轉為歡快喜慶的《得勝令》。堂內氣氛頓時活躍起來,道賀聲、笑語聲紛紛響起。
直到此刻,一直緊繃著小臉的宋嫣然,才偷偷舒了口氣,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玉佩,又悄悄抬眼去看身旁坐得筆直、正與過來道賀的谷中長者從容應對的趙明遠。
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光,也落在他緋紅的衣袍和她天水碧的裙裾上,交融成一片溫暖而明亮的色彩。
堂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無聲地落在屋檐樹梢,卻絲毫冷卻不了堂內洋溢的暖意與喜氣。
繁複的禮儀之後,是簡單卻精緻的定親宴席。趙明遠在席間舉止得體,談吐有度,不僅對藥王谷諸位長者恭敬有禮,對谷中年輕一輩也能找到恰當話題,分寸拿捏得極好,全然不似傳聞中模樣。這讓許多原本心存疑慮的藥王穀人,暗暗改觀了不少。
而宋嫣然,則被嬤嬤們小心照料著,坐在女眷席中,小口吃著特意為她準備的軟糯糕點,偶爾聽身邊的師伯師叔們低聲笑語,目光卻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個穿著緋紅衣裳、言笑晏晏的少年身影。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𝖙𝖜任你選
她從小換了三個地方,才到了藥王谷安頓下來,現在她知道她會有一個少年護著,以後他那裡會是自己的家,世間有一個自己的家,好似心都安定了。
定親宴設在百草堂旁的暖閣,席開數桌,雖不及王府盛宴奢華,卻別具藥王谷特色,食材多用山珍藥材精心烹製,清淡鮮美,寓意吉祥。觥籌交錯間,氣氛愈發熱絡。
趙明遠作為今日的小主角之一,自然成了眾人目光焦點和敬酒對象。他年紀尚小,不宜多飲,便以特製的藥茶代酒,從容周旋於各席之間。與谷中長老交談時,他態度謙恭,偶爾引經據典,竟也能接上幾句關於醫理養生的皮毛話頭,雖不精深,卻顯用心;主動坐到與齊恆等年輕一輩同席時,則又多了幾分符合年齡的爽朗,言笑無忌。
酒過三巡,暖意熏人。宋嫣然早已被嬤嬤帶去休息,女眷們也多半離席話家常去了。男賓席上,氣氛更為隨意了些。
趙明遠正與齊恆同席,幾杯藥茶下肚,臉頰也泛起淺淺紅暈。他似是極為開心,談興頗濃,說到興頭上,竟忘了眼前這位白日裡的冷臉,一時忘形,笑嘻嘻地伸出手臂,一把勾住了身旁齊恆的脖子,將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另一隻手還舉著茶杯要與他碰杯:「司……哦不,齊兄!今日大喜,再飲一杯!以後咱們可就更親了!」
他這動作親昵又帶點少年人的莽撞,全然是茶後興致的自然流露。可被他勾住脖領的齊恆,身體卻幾不可察地一僵。
齊恆自午後那場不愉快的教育干預後,心裡一直憋著股氣,宴席上雖強作平靜,與趙明遠同席也是禮節所需,但始終神色淡淡,酒也喝得克制。
此刻被趙明遠這般毫無芥蒂、甚至稱得上勾肩搭背地親近,感受著脖頸間傳來的、屬於對方的溫度和力道,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藥茶與少年清爽氣息的味道,齊恆只覺得那股憋悶氣非但沒散,反而更加洶湧地翻騰上來。
他僵著脖子,沒有立刻掙脫,臉上卻幾乎能刮下一層霜來,眼神冷冷地瞥著近在咫尺、笑得毫無心機的趙明遠,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小子……是當真毫無察覺自己白天的冒犯和此刻自己的不悅?還是故意裝傻,用這種看似親熱的舉動來進一步挑釁或緩和?無論是哪種,都讓齊恆感到一種被無視或被拿捏的極度不爽。
這一幕,恰好被坐在主賓席上、一直笑眯眯捋著鬍鬚觀瞧的玄誠真人盡收眼底。老道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笑意更深,仿佛看到了什麼極為有趣的戲碼。他既不插言,也不勸解,只自顧自地品著谷中特釀的松苓酒,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而坐在玄誠真人身旁的齊谷主和幾位藥王谷長老,此刻的心思卻多半不在那對小冤家身上。
他們早聞玄誠真人大名,知其道法精深,尤其擅觀人氣運命理,此刻見真人就在席間,哪肯錯過機會?席間已有人數次委婉提及,想請真人為自家子弟或谷中緊要事務略窺天機,指點迷津。
然而,玄誠真人只是含笑搖頭,拂塵輕擺:「貧道雲遊之人,偶至寶地,叨擾已是不該。命理天數,玄之又玄,妄加窺測,恐擾因果。諸位盛情,貧道心領了。」
言辭客氣,拒絕得卻乾脆利落,絲毫不給轉圜餘地。
齊谷主等人雖覺遺憾,卻也知高人脾性古怪,不可強求,只得作罷,轉而將更多注意力放回宴席本身,自然也注意到了兒子齊恆那黑如鍋底的臉色,和趙明遠那沒心沒肺的嬉鬧。齊谷主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無奈,搖了搖頭,只當是小輩間的玩鬧摩擦,並未過多在意。
暖閣內,炭火暖融,酒香四溢,人聲喧譁。
趙明遠似是真的毫無所覺,依舊勾著齊恆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說著些日後常來常往、多多關照嫣然的客氣話。
齊恆的拳頭在桌下鬆了又緊,最終,只是極其勉強地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與趙明遠那杯藥茶輕輕一碰,發出清脆卻略顯沉悶的響聲。
玄誠真人將杯中最後一點酒液飲盡,滿足地喟嘆一聲,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那緋紅與沉鬱交織的一角,搖頭嘆了一口氣。
宴至酣處,賓客漸稀。坐在上桌、一直甚少言語的梁將軍起身,準備告辭。他一動,席間眾人自然跟著起身相送。
一直被趙明遠那親密姿態弄得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的齊恆,見狀才暗自鬆了口氣,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隨著父親齊谷主一起離席,加入了送行的行列,終於得以擺脫脖頸上那隻過於熱情的手臂。
齊谷主親自帶領幾位長老和齊恆,將梁將軍送至暖閣門口。梁將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雖已卸下甲冑只著常服,依舊帶著行伍之人的錚錚鐵骨之氣。
他與齊谷主寒暄告別,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趙明遠,忽然頓了頓。
「明遠。」梁將軍聲音渾厚,朝他招了招手。
趙明遠微怔,隨即快步上前:「梁將軍。」
梁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武人特有的豪爽,眼中卻有關切:「方才宴前,馮管事私下尋我,說你看中了西面半山腰往下、靠近官道的那片荒地,想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