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懲罰

  趙明遠點點頭,繼續溫聲道:「那你師傅讓你抄寫,你是覺得多抄幾遍能讓你記得更牢,還是覺得……」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著她,「單純就是懲罰,並不想寫那麼多?」

  宋嫣然咬著嘴唇,偷眼看了下面色不愉的師傅,又看看眼前目光溫和卻帶著鼓勵的趙明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極小幅度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趙明遠得到她的回應,心中瞭然。他重新站起身,面向臉色依舊難看的齊恆,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齊兄,教育之道,貴在因材施教,貴在啟發引導。嫣然聰慧,已能理解背誦,強行罰抄,徒增其苦,未必有益。您也並非真正嚴厲不通情理之人,何必強人所難?不若換種方式考校,若她真掌握了,這罰抄……便免了如何?」

  屋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聲。宋嫣然抱著銀狐,看看沉默的師傅,又看看神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趙明遠,小小的心臟怦怦直跳,隱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所熟悉的、由師傅主導的世界裡,悄然撬開了一道新的縫隙。

  齊恆面上依舊維持著身為師長和藥王谷少主的矜持與冷淡,並未立刻接趙明遠的話,也未對宋嫣然露出半分緩和之色,仿佛方才那番關於教育方式的爭論並未真正觸動他分毫。

  然而,內里卻已是波濤暗涌,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悶得厲害。

  他自幼將嫣然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亦兄亦父亦師。小丫頭依賴他、敬畏他,也最是與他親近。以往他布置功課或稍加懲戒,嫣然即便委屈,也從未有過異議,最多撒個嬌求個饒,最終還是會乖乖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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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徒之間那份獨有的親密與信任,是他多年來默默付出、精心維繫的結果。

  可方才呢?

  趙明遠不過三言兩語,先是質疑他的懲罰方式,接著又蹲下去,用那種誘哄般的語氣問嫣然「想不想寫」。

  而嫣然……她居然真的對著趙明遠,幾不可察地搖了頭!那搖頭的幅度雖小,落在齊恆眼裡,卻像是一根細針,冷不丁扎了一下。

  更讓他心頭刺撓的是兩人之間那些細微的互動,趙明遠為她說話時,她仰著小臉看他,眼睛裡的惶恐漸漸被一種類似「找到靠山」的依賴感取代;趙明遠提到「不想寫就表達出來」時,她甚至下意識地、帶著點小委屈地對著趙明遠撅了噘嘴!那是她以前只會在極度信賴、覺得對方會包容她時,才會對他這個師傅露出的神態!

  現在,這份信賴和下意識的親近,竟然分給了這個才見過幾面的趙明遠?

  齊恆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怒氣交織著翻騰上來。趙明遠這哪裡是在求情?分明是在挑撥!是在用看似「體貼」、「講道理」的方式,離間他們師徒!一番話下來,倒顯得他齊恆是個只知道機械懲罰、不通情理、苛待幼徒的嚴酷師傅,而他趙明遠,倒成了體察入微、尊重孩童、敢於直言的「好人」?

  這感覺,比直接頂撞他更讓人憋屈。

  懲罰繼續,顯得他果真如趙明遠所言強人所難、無情;若是就此免了,又仿佛是被趙明遠壓了一頭,默認了自己教育方式不當,更是助長了嫣然日後可能藉助外援來挑戰他師威的氣焰。

  齊恆暗自咬牙,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將目光從趙明遠身上移開,重新落到低著頭、緊張地抱著銀狐的宋嫣然身上,聲音恢復了平淡,聽不出喜怒:「既然七公子為你求情,也覺得抄寫無益……」


  他看向宋嫣然,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便不是抄十遍那麼簡單了。你可聽清了?」

  宋嫣然先是一愣,隨即小臉微微發白。口述並指認二十味藥材的詳細內容……這可比背書難多了。她求助般地看向趙明遠。

  趙明遠聽出了齊恆話里的機鋒,知道這已是對方在不動聲色地反擊和找補,同時也確實換了種考核方式。

  他心中明了,此刻不宜再步步緊逼,否則真就成挑撥離間了。他對著宋嫣然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帶著鼓勵:「我相信你能做到。認真準備便是。」

  齊恆將兩人這無聲的交流看在眼裡,心中那股憋悶感更甚,卻不再多言,只淡淡道:「既如此,嫣然,隨我回去準備吧。莫要再打擾七公子休息。」

  說罷,也不再看趙明遠,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宋嫣然抱著銀狐,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輕輕放回榻上,對著趙明遠小聲道:「我……我先跟師傅回去了。」 然後快步跟上了齊恆的背影。

  趙明遠站在門口,目送師徒二人一前一後離開。齊恆的背影挺直,步伐卻比來時快了些許,顯是余怒未消。而小嫣然則有些忐忑地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望一眼。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舉,怕是把齊恆給得罪了。

  回到屋內,他摸了摸榻上似乎有些失落、望著門口方向的銀狐幼崽,低聲道:「只有我記得他們。」

  齊恆的背影在廊下燈籠投出的光影里顯得有些僵直,步履邁得又急又大,衣袂帶起細微的風聲,全然不復平日的從容溫雅。他抿著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顯然余怒未消,心緒難平。

  「師、師傅……」她試著小聲喚了一句,想讓他走慢些。

  齊恆恍若未聞,腳步甚至更快了些。憋悶氣無處發泄,冷風灌進肺里,非但沒能冷靜,反而讓那股火氣更添了幾分冰涼。

  宋嫣然見他毫無反應,反而越走越快,心裡那點委屈和害怕又涌了上來。她不明白師傅為何生這麼大的氣,是因為自己偷跑?她努力邁著小短腿追趕,鼻尖凍得通紅,眼眶也有些發熱。

  師徒二人,一個黑著臉在前疾行,一個紅著眼在後緊追,沉默的氣氛比這冬夜的寒風更冷,一路穿過積雪的迴廊,朝著藥房方向而去,只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略顯凌亂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