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齊恆暗自詫異的是，他說話時的某些習慣性停頓、某些未竟之言後的微妙眼神，趙明遠似乎總能精準地領會，並給出恰好接續或點到即止的回應。
這種默契，絕非初次深談或僅憑資料打探就能達到的。它更像是一種經年累月相處後，滲透在細節里的熟稔與體貼。
仿佛……他們早已這樣相處了很久。
這個念頭讓齊恆心下微凜，看向趙明遠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眼前這位靖北王府的七公子，年歲分明比自己小，且傳聞中前些年頑劣，近來又因墜馬失憶而性情有變，他們之間的交集實在有限。
可這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對自己習慣與性情的了如指掌，以及那份恰到好處的應對，實在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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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遠賢弟，」齊恆放下茶杯，笑容依舊溫和，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斟酌，「你我真正坐下來這般交談，似乎還是頭一遭。賢弟倒似對我這山野之人，了解頗深？」
這話問得委婉，卻也直白的表達疑問。
趙明遠正拿起一塊墨錠在宣紙上輕輕研磨，聞言，手上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蕩地迎向齊恆：「齊恆兄過謙了。藥王谷名滿天下，齊恆兄更是年輕一代中的翹楚，醫術文采皆為人稱道。我既與貴谷有緣，又與嫣然……自然對兄台之事多上了幾分心。出發前，特意請教了府中幕僚與往來商旅，才略知一二，只盼所備之物不至唐突。若有不妥之處，還請兄台海涵。」
齊恆看著他坦然的神情，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卻也無法再追問下去。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只是對方格外用心，加之天資聰穎，善於察言觀色？
「賢弟有心了。」齊恆最終笑了笑，將這絲異樣壓回心底，轉而道，「這些禮物，實在太過貴重……」
「兄長喜歡便好。」趙明遠打斷他，語氣真誠，「禮物有價，情誼無價。我視兄長為自家兄長，些許身外之物，何足掛齒。」
齊恆被趙明遠那份超越表面了解的默契攪得心頭微惑，準備起身告辭，再去別處尋尋那不見蹤影的小徒弟。
話還未出口，便聽得門外廊下傳來一道細軟清脆、帶著點小心翼翼試探的童音，正是宋嫣然。
「那個……我師傅在這嗎？」
守在門外的來安：「……」
屋內，趙明遠聽到聲音，面帶微笑，朗聲應道：「在，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宋嫣然探進半個小腦袋，先飛快地瞄了一眼屋內情形，見自家師傅果然在，趙明遠也在，還有那隻讓她心心念念的雪白糰子……她抿了抿嘴，推門進來，規規矩矩地走到齊恆面前，垂下腦袋，聲音低低的：「師傅。」
齊恆見她無恙，心裡先是一松，隨即板起臉：「幹什麼去了？一回來就不見人影，讓你去辨認藥材也找不著人。」
宋嫣然被師傅一問，頭垂得更低，手指絞著衣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暖榻上那隻已經醒轉、正用黑亮眼睛好奇張望的銀狐幼崽。
那銀狐似與她有緣，見她看過來，竟主動「嗚」了一聲，還往榻邊挪了挪。
宋嫣然到底年紀小，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見師傅似乎沒有立刻追究的意思，膽子便大了些，蹭到榻邊，伸手將小銀狐抱進了懷裡。
小傢伙在她懷裡拱了拱，尋了個舒服姿勢，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一人一狐，親近得自然無比。
「師傅，」宋嫣然抱著銀狐，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齊恆，帶著懇求，「我晚上能抱它回我房裡嗎？」 她實在太喜歡了。
沒等齊恆回答，一旁的趙明遠已溫聲開口，卻是對著宋嫣然解釋：「它剛到新環境，又是野外來的，性子還不穩。先在我這兒養幾天，熟悉熟悉，也看看它的脾性，免得不知輕重傷了你。」
宋嫣然一聽暫時不能帶走，眼睛瞄著趙明遠，小嘴不高興地撅了起來，都能掛油瓶了，抱著銀狐的手臂也收緊了些，滿臉寫著失落。
齊恆將兩人這自然而親近的互動看在眼裡，先前因趙明遠的了解與默契而生出的那點微妙親近感，此刻又摻雜了些許複雜的思緒。這趙明遠，對嫣然似乎……格外細心。
他輕咳一聲，對嫣然道：「今日交代的功課，《藥性賦》第三章，因你擅自離崗，再加抄十遍，明日早課前交給我。」
宋嫣然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抱著銀狐，委委屈屈地應了聲：「……是，師傅。」
趙明遠在一旁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見小丫頭那副蔫頭耷腦的可憐模樣，再看齊恆那不容置喙的嚴厲。
「她才多大？」趙明遠忍不住出聲，語氣雖還算平和，但話里的不贊同已很明顯，「一時貪玩找不到人，小懲大誡便是，有必要罰抄這麼多遍嗎？背書是讓她理解記住，不是靠機械重複磨掉興趣。」
齊恆沒料到趙明遠會直接插手他管教徒弟，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轉頭看向趙明遠，聲音也冷了幾分：「七公子，嫣然是我的徒弟，我怎麼教育她，是我的事。藥王谷有藥王谷的規矩，似乎不需要外人來插手提意見。」
趙明遠語氣也更硬了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抄那麼多遍除了讓她手酸厭學，有什麼用？讓她理解藥性，會辨識、會運用才是根本！莫非你覺得，靠罰抄就能教出名醫？」
「你！」齊恆被他這番近乎指責的話激得站起身，面色更冷，「七公子，你管得未免太寬了！」
眼看兩人之間氣氛陡然緊張，夾在中間的宋嫣然抱著銀狐，嚇得不敢說話，看看師傅，又看看趙明遠，大眼睛裡滿是惶恐。
趙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他知道自己有些反應過度了，他不再與齊恆爭辯，而是轉過身，蹲下來，與抱著銀狐的宋嫣然平視，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嫣然，告訴……告訴我，那《藥性賦》第三章，你真的理解了嗎？如果讓你辨認相關的藥材，你能做到嗎？」
宋嫣然怯生生地點頭，小聲道：「能……能背，有些藥草我也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