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 章 莫慌

  趙明遠將她這一系列反應盡收眼底,非但沒緊張,反而覺得她這慌裡慌張的小模樣分外生動有趣。他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問:「偷跑過來的?」

  這話雖是問句,語氣卻滿是瞭然。

  宋嫣然的臉騰地一下,比剛才更紅了,簡直像熟透的櫻桃。她下意識地想否認,可自己確確實實是趁師父分揀藥材時溜出來的,門口的小廝也看見了……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最後只是窘迫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垂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見她這般,趙明遠眼底的笑意更深,卻也不再逗她。他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那嬤嬤的腳步聲似乎又遠了,大約是去她房間尋人了。

  「莫慌。」 他聲音放得更緩,帶著安撫的意味,「你師父找你定是有正事。這銀狐既送了你,便是你的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相處。先回去,別讓你師父擔心。」

  說著,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那還有些懵懂的銀狐幼崽,又指了指宋嫣然,低聲道:「以後跟著她,要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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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銀狐似懂非懂,卻下意識地朝著宋嫣然的方向挪了挪。

  宋嫣然聽了趙明遠的話,心裡的慌張稍減,也知是該回去了。她依依不捨地又摸了摸小銀狐,然後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衣裙,小聲說:「那……那我先回去了。」

  「嗯,」 趙明遠也站起身,走到門邊,替她輕輕拉開一條門縫,朝外看了看,確認近處無人,才轉頭對她溫聲道,「去吧。小心路滑。」

  宋嫣然點點頭,像只靈巧的小貓般溜出門縫,還不忘回頭飛快地看了他和榻上的銀狐一眼,這才提起裙擺,踩著院子裡尚未清掃乾淨的積雪,匆匆往藥房的方向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後。

  趙明遠目送她離開,這才關好房門。走回榻邊,看著那隻因為驟然失去新夥伴而有些茫然四顧、嗚嗚低叫的小銀狐,他伸手將它重新抱回懷裡。

  「急什麼,」 他撫摸著銀狐柔軟的背毛,低笑道,「她一會兒准還得來。」

  趙明遠剛將小銀狐重新安頓在暖榻一角,自己也和衣躺下,準備再閉目養神片刻,便聽得門外傳來齊恆刻意放緩了些、卻仍能聽出些許急切的腳步聲與詢問。

  「明遠賢弟可歇下了?」 齊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溫文克制。

  趙明遠心知這定然是尋宋嫣然不著,轉而來他這裡打探了,便揚聲道:「是齊恆兄嗎?請進吧。」

  守在門外的來安聞聲,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動作麻利地推開房門,側身讓齊恆進來,自己也緊隨其後,臉上堆起殷勤又不失分寸的笑容,手腳利落地去準備茶水果點。

  他家公子平日裡與那些眼高於頂的紈絝或軍中粗豪子弟來往時,確實不太講究這些虛禮,常被人背後議論「狂傲」、「目下無塵」。

  但如今是在藥王谷,面對的是未來夫人的師傅,來安說什麼也得把場面功夫做足,不能讓人看低了公子去。

  他剛拿起茶壺,還沒開始沖泡,就聽榻上的趙明遠已然開口吩咐,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來安,先別忙這些。去叫人把車上的甲字箱子抬過來。」

  來安手上的動作一頓,心裡飛快盤算:甲字箱子?那是公子出發前親自盯著收拾的,裡頭裝的都是精心挑選的禮物……他面上不顯,立刻躬身應道:「是,公子,小的這就去。」

  轉身便快步出了門,心裡卻嘀咕,公子這也太直接了,寒暄還沒兩句呢……

  齊恆剛進門,正想著如何措辭詢問嫣然是否來過,便被趙明遠這開門見山的舉動弄得一愣。只見趙明遠已從榻上坐起,神色自若,甚至帶著點熟稔的笑意看向他:「齊恆兄先坐。這次來,特意帶了些你喜歡的雲霧針和上好的雪松香,還有些江南新貢的澄心堂紙、李廷圭墨,哦,對了,還有一方據說出自歙州老坑的眉紋硯,石質溫潤,發墨如油,我想著你定然喜歡。」

  他語氣熱絡,如數家珍,仿佛只是好友間分享心愛之物,而非刻意討好。

  但這禮單一聽便知是投其所好,價值不菲,尤其是那方硯台,絕對是文人雅士夢寐以求的珍品。

  齊恆聽得連連擺手,俊朗的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推拒:「明遠賢弟太客氣了!何必如此破費?真的不用!不用!」

  他心中卻因趙明遠這份用心而微感詫異。他們二人接觸並不多,趙明遠竟能將他的喜好摸得這般清楚?這份細緻,可不像傳聞中那個頑劣的王府公子。

  趙明遠卻只是笑,示意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態度自然得很:「些許薄禮,不值什麼,不過是我一番心意。齊恆兄醫術精湛,文采書畫亦是不凡,好筆墨配良醫妙手,再合適不過。況且,」他話鋒似有若無地一轉,眼神清亮,「你我將來便是一家人,何須如此見外?」

  這話說得坦蕩又親近,齊恆一時倒不好再強硬推拒,只得無奈笑道:「賢弟盛情,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說著,來安已帶著兩個健仆,小心翼翼地將一口沉甸甸的檀木箱子抬了進來。箱蓋打開,裡頭物件擺放整齊,茶香、墨香、松香隱隱逸出,果然都是精品。

  趙明遠的注意力似乎已被這份禮物完全占據,熱情地邀請齊恆近前觀看品評,仿佛完全忘了齊恆此行可能還有別的來意。

  齊恆看著他那自然無比的神情和舉動,到嘴邊關於嫣然去向的詢問,反而有些問不出口了,心想或許真的只是貪玩跑去了別處,並未到此。

  只是齊恆並未留意到,趙明遠在低頭為他展示那方眉紋硯的紋理時,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鬆笑意。

  而暖榻角落,那隻雪白的銀狐幼崽,不知何時又蜷成一團,睡得正香,對屋內的「禮尚往來」毫無知覺。

  齊恆的注意力確實被那方紋理天成、觸手溫潤的眉紋硯吸引了片刻,他素愛文墨,見此佳品,指尖下意識便撫了上去,感受那細膩如玉的質地。然而,就在這看似尋常的鑑賞與交談中,一種奇異的感覺卻悄然浮上心頭。

  趙明遠不僅清楚地知道他偏好何種茶葉、迷戀哪種松香,甚至在他剛覺得屋內炭火略旺、無意識地鬆了松衣領時,對方便已看似隨意地吩咐來安將炭盆移遠些許;在他端起茶杯,尚未入口,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趙明遠便已自然地接話,將話題引開,給了他放下茶杯、等待稍涼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