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馮管家對贖刑和假死兩種途徑的分析,趙明遠深知眼下直接要人既不現實,也非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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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望向北方蒼茫的天際線,問道:「黑水……現今是屬於北疆轄制,還是另有歸屬?」
馮管家對此地輿政事頗為熟悉,立刻答道:「回公子,黑水苦寒之地,行政上隸屬營州管轄,地屬關東。那地方偏遠荒僻,除了戍邊的軍堡和流放犯人的安置點,人煙稀少。」
馮管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透露出更深一層的關係,「現任營州都督,正是鎮國公府的二老爺,世子妃的嫡親叔父。而黑水一帶最重要的幾處邊堡,也常年由鎮國公府的子弟,也就是世子妃的堂兄弟們輪值鎮守。可以說,關東一線,尤其是黑水那片,鎮國公府的勢力根深蒂固,其麾下精兵強將,也多集中於此。」
鎮國公府!世子妃的母家!
趙明遠眼中精光一閃。這層關係,他之前並未深想,此刻聽來,卻仿佛在眼前晦暗的局勢中,劃開了一道縫隙。
他原本還在權衡直接贖買的風險與代價,現在卻有了新的思路。直接把人弄出來太難,但若能讓這些人到了流放地之後,處境稍好一些,保住性命和基本健康,以待將來呢?這操作起來就相對容易,也更隱蔽。
「原來如此。」趙明遠點了點頭,心中已有決斷,「既然黑水是鎮國公府的地盤,那此事或許有更和緩的辦法。」
他看向馮管家,條理清晰地吩咐:「不必想著立刻贖人。你現在去準備幾樣東西:一是耐儲存的粗糧,二是治療常見風寒、凍傷、腹瀉的成藥丸子,三是些厚實耐磨的舊棉衣,不必嶄新,免得扎眼,但要保暖。數量……夠那隊伍里最老弱的一二十人撐過最冷這段路,並稍有餘裕即可。」
馮管家點頭記下。
「然後,」趙明遠繼續道,「你親自去與那押解的官差頭目交涉。多使些銀錢,務必打點妥當。就說我們靖北王府前往藥王谷行聘,路遇不忍,略施援手,請他們一路上對這些流放之人,尤其是老弱婦孺,稍加看顧,莫要過分苛待,能讓他們活著走到地頭。銀子要給足,讓他們覺得這趟差事多了筆外快,自然會行事。」
「是。」馮管家應道,知道這是常規操作。
趙明遠壓低聲音,語氣鄭重,「你要委婉地透個意思,也不必說得太明,就提一句,我們七公子心善,念及這些人遠戍苦寒之地不易,已修書一封,會設法轉呈關東的故舊長輩,懇請對這批流放之人抵達後,在分配勞役、安置住處時,能稍加拂照,給條活路。」
「公子思慮周全,老奴這就去辦,必定辦得妥帖,不落痕跡。」馮管家躬身領命,匆匆去籌備物資、打點銀錢。
趙明遠目送他離開,再看向河邊那些絕望的人群時,眼神已平靜許多。
玄誠真人的馬車依舊安靜,只是那垂下的車簾,似乎幾不可察地輕輕晃動了一下,仿佛一聲無聲的嘆息,或是一抹瞭然的微光。
寒風依舊,但趙明遠覺得,自己仿佛在這冰冷的規則世界裡,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悄然發力、又能護住心中那點本善的支點。
朔風凜冽,越往南行,天氣反倒因山勢增高而愈發酷寒。路上積雪難行,隊伍每日行進緩慢,每到傍晚便需早早尋覓客棧或驛站歇腳,待抵達藥王谷所在的雲霧山腳下時,竟已是一個月後。
上山的路更為崎嶇,積雪覆蓋著石階,濕滑難行。眾人牽著馬,小心翼翼地向那隱於半山雲霧中的谷地攀爬。
就在一行人埋頭趕路、無暇他顧時,旁邊的矮崖處忽然傳來一陣窸窣急促的聲響,緊接著是一聲短促尖銳的「吱吱」聲,伴隨著重物滾落的悶響。
眾人驚愕望去,只見一隻皮毛在雪地里格外顯眼、通體雪白的小獸,似乎是追捕獵物太過專注,竟從一處覆蓋著薄雪的矮崖邊緣失足滑落!萬幸崖下不遠處斜伸出一棵老松,虬結的枝椏恰好兜住了那團白影。
那小獸顯然嚇壞了,卡在兩根粗壯樹枝之間,動彈不得,發出「嗚嗚」的哀鳴,聲音細弱,在呼嘯的山風中幾乎被淹沒,卻恰好被路過崖邊的趙明遠一行人聽見。
「是只狐狸?好漂亮的銀狐!」有眼尖的隨從低呼。
趙明遠已快步走到崖邊向下望去。只見那隻幼狐不過巴掌大,渾身毛髮如新雪般潔白無瑕,沒有一絲雜色,此刻正瑟瑟發抖,一雙濕漉漉的漆黑眼珠里滿是驚恐。它嘗試扭動,卻卡得更緊,嗚咽聲更顯可憐。
「公子,山路險滑,讓小的下去吧。」立刻來武上前請命。
「不必。」趙明遠抬手制止。那老松枝椏看似結實,卻不知能否承受成人重量。他目測了一下距離和崖壁情況,將厚重的外袍脫下遞給來福,「我下去,你們在上面接應。」
不顧柳氏派來的嬤嬤和馮管家的低聲勸阻,趙明遠已利落地挽起袖口,抓住崖壁裸露的岩石縫隙,小心地向下攀爬。崖壁不高且多有借力之處,不多時便下到了老松旁。
近距離看,那銀狐幼崽更是玉雪可愛,只是嚇得夠嗆。趙明遠生怕硬拉會傷到它,放緩動作,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可能被卡住的部位,先用手指輕輕撥開一點枝椏,然後極慢地將手探入,掌心向上,柔聲安撫:「別怕,沒事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並無惡意,或許是那聲音里的鎮定起到了作用,小銀狐漸漸停止了掙扎,黑葡萄似的眼睛怔怔地望著他。趙明遠慢慢收攏手臂,將它輕柔卻穩固地抱離了枝椏的束縛,攬入懷中。
幼狐一落入溫暖堅實的懷抱,似乎終於找到了依靠,將毛茸茸的小腦袋往他臂彎里埋了埋,爪子無意識地搭在他質地精良的衣袖上,不再嗚咽,只剩下細微的、帶著依賴的呼吸聲。
抱著這團溫軟的小東西爬迴路上,趙明遠才覺出手心有些汗濕。他將小銀狐小心地裹進自己剛才脫下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幼狐安靜地待著,黑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看著這小東西,趙明遠忽然想起,上次齊恆似乎提過一嘴,說小丫頭在山裡蹲守了一整夜的銀狐,也沒抓到。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這因禍得福得來的、品相極佳的雪白幼狐,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把這小傢伙送給她,她定然會歡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