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畏手畏腳

  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趙明遠騎在馬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支漸行漸遠的流放隊伍,尤其是其中幾個雖衣衫襤褸、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比旁人更直些,偶爾低聲交談時,眼神與舉止間仍依稀可辨幾分沉著與書卷氣的人。

  他想幫忙。這個念頭如此清晰。

  並非全然出於惻隱。作為一個習慣評估資源、組建團隊的前任總裁,他幾乎本能地看到了價值。這些被連坐流放的周家族人中,顯然不乏受過良好教育、甚至可能有真才實學的人。他們此刻跌入泥淖,身負罪籍,無人敢沾,但也正因如此,若能施以援手,得其效忠,或許……能成為他未來事業中隱秘而忠誠的基石。

  他確實需要人,需要可靠的、有能力的、並且能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團隊。

  王府的人手雖多,卻各有其主,利益盤根錯節。而這些流放之人,若得救拔,便幾乎只能依附於他。

  但……前世的陰影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

  他想起了顏嫣。想起了自己當年一時心軟,救了林薇,最終引來了對方喪心病狂的報復,一場爆炸,帶走了顏嫣父親的性命,也帶走了她純真的笑容。緊接著,顏嫣年幼的女兒珠珠被人趁亂拐走,下落不明。兩人之間的可能性便已徹底斷絕。

  好心,未必有好報。有時甚至會帶來更慘痛的後果。這個認知,是他前世用鮮血和遺憾換來的教訓。

  所以這一世,他總在提醒自己,謀定而後動,莫要多管閒事,尤其是涉及他人命運之事,因果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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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理智與衝動、前車之鑑與現實需求激烈拉鋸,讓他眉頭緊鎖、躊躇難決之際,一個平和的聲音自身旁的馬車裡飄出,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公子眉間鎖川,心有千結。是看那落難之人,起了波瀾?」

  趙明遠側目,只見玄誠真人不知何時掀開了車簾一角,正平靜地望著他。

  趙明遠抿了抿唇,沒有否認,卻也沒細說心中兩世交織的顧慮。

  玄誠真人見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看透了許多,卻又什麼也沒點破,只是緩聲道:「世事如棋,落子無悔。然未落之子,焉知是劫是緣?瞻前顧後,徒亂心神。公子非常人,當知有些機遇,轉瞬即逝。跟著本心走吧!畏手畏腳……可不像你。」

  跟著本心走。

  畏手畏腳,可不像你。

  玄誠真人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讓他看到了裡面依舊跳動著的、屬於他自己的決斷之心。

  而眼前這些人……或許,值得一搏。

  笑容在趙明遠臉上定格,那裡面少了之前的糾結彷徨,多了幾分屬於他本性的銳利與果決。他深深看了一眼玄誠真人:「真人說得是。」

  他不再猶豫,勒住馬韁,對身旁的來貴低聲道:「去,請馮管家過來,另外,讓石頭準備些乾淨的乾糧和飲水,不必太多,但要快。」

  馮管家得了傳喚,快步走到趙明遠馬前,躬身聽候吩咐。

  趙明遠目光依舊落在那支緩慢移動的流放隊伍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馮伯,你看那些人里,是不是有幾個……看著不太一樣?」

  馮管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仔細端詳片刻,謹慎地點頭:「公子好眼力。那周家畢竟是并州大族,書香傳家,族中子弟多有讀書人,即便落了難,那點氣度一時半會兒也磨不掉。可惜了……」

  「我想在這些人里,選幾個人帶走。」 趙明遠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意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馮管家聞言,卻是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褪去血色,驚駭之情溢於言表:「公、公子!萬萬不可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那可是朝廷明旨流放的罪籍!沾都不能沾!私縱流犯,形同叛逆,這是要掉腦袋、連累王府的大罪!」

  他急得額頭都冒出了細汗:「公子,老奴知道您心善,看不得這些人受苦。可這事……這事太大了!王爺若是知道,斷然不會應允!咱們這趟是去藥王谷下聘,多少雙眼睛看著,絕不能節外生枝!」

  趙明遠並沒有被馮管家的激烈反應嚇退,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但他既然開了口,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馮伯,你先別急,聽我說完。」 他抬手示意馮管家稍安勿躁,目光沉靜,「我不是要劫囚,更不是要公然對抗朝廷法度。」

  馮管家看一眼不遠處河邊的流放隊伍,又迅速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顯是深知其中關竅:

  「公子,此事……不易,卻非絕無可能。」 他略一沉吟,整理著思路,「按《大晏律》及歷年成例,此類因家族重罪受株連流放者,若本身並未直接參與罪行,且獲罪緣由非十惡不赦之最,情節相對輕微,理論上,確有幾種途徑可以脫罪籍。」

  他伸出兩根手指:「其一,上達天聽。需有足夠份量的人物上奏,陳明其情可憫、其才可用,或家族有重大功勳可抵,求得陛下特旨恩赦。此法最難,非王爺親為或朝中重臣力保不可。」

  「其二,」他聲音壓得更低,便是贖刑。本朝沿襲古制,對部分非核心主犯的連坐者,若查明確無大惡,且流放尚未最終抵達配所登記入冊,經地方有司覆核案情後,可准其親屬繳納巨額贖金,換取免罪或減刑。但這巨額二字……非尋常人家能承受,且程序繁雜,需打通州府乃至刑部關節,耗時良久。」

  馮管家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趙明遠的臉色,見他聽得認真,才繼續說出那更隱秘、也更危險的法子:「至於公子所想直接帶走……那是劫囚,萬萬不可。但,若不計較日後身份,倒另有一道偏門。」

  他湊近些,幾乎耳語:「便是買通押解官差,於途中製造意外,譬如失足落水、突發惡疾暴斃,報個病歿或失蹤。只要上下打點妥當,文書做得嚴密,人便可悄然帶走。只是……」 他加重了語氣,「如此一來,此人便算是死了一次,原有的戶籍、身份盡皆作廢,從此便是黑戶,見不得光。且此法風險極高,一旦敗露,偽造文書、欺瞞上官、私縱罪囚,相關人等皆是重罪。」

  說完,馮管家垂手退後半步,將選擇與利害關係清晰地擺在了趙明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