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流放隊伍

  那是一支押解隊伍。大約二百多人,男女老少皆有,個個衣衫襤褸,面黃憔悴,步履蹣跚。

  許多人戴著沉重的木枷,腳上拴著鐵鏈,行走間發出叮噹的脆響,混雜著壓抑的抽泣與孩童無力的啼哭。

  押送的官差人數不多,卻個個手持兵刃,神色冷漠,不時呵斥驅趕著掉隊的人。

  趙明遠眉頭微蹙。作為穿越前執掌龐大商業帝國的現代人,他見慣了高效、整潔、秩序井然的現代社會圖景,也熟知法律與商業規則。

  眼前這種大規模的、連坐式的、近乎原始殘酷的流放場面,對他而言是陌生而極具衝擊力的。

  在他來自的那個時代,即便有人犯罪,也多是針對個人進行審判制裁,如此拖家帶口、不分老幼的集體懲罰,與他認知中的法治和人道相去甚遠。

  「這是怎麼回事?」他低聲問身旁的馮管家,語氣裡帶著純粹的不解。

  馮管家見多識廣,見狀便躬身道:「七公子稍候,老奴去問問。」

  不多時,馮管家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唏噓,低聲稟報:「回公子,問清楚了。那是一戶大族,姓周。族中嫡枝在京當官,官職正四品。被查實捲入了朝廷的……一些忌諱之事,觸怒了天顏。按律,除了那官員判斬決的,剩下的這些,無論男女老幼,一概被判了流放三年,目的地是黑水。」

  「黑水?」趙明遠對這個地名毫無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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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北苦寒之地,聽聞常年冰封,生存極為艱難。流放至此,與死刑也……相差不遠了。」馮管家聲音壓得更低,「這些官差押送的,便是其中一批。看這樣子,一路上的折磨,怕是還沒到地頭,就得折損不少。說是流放三年,其實大多熬不過去。」

  趙明遠沉默地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絕望的人群,尤其是其中幾個看著才七八歲、懵懂無知卻同樣戴著小小木枷的孩童,心頭掠過一陣強烈的違和感與不適。這種懲罰方式不僅是殘酷的,當然,他知道不能用現代標準去硬套古代。

  但那種基於現代文明理念而產生的本能反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還是在他心底泛起。

  同時,一個更為冷硬的念頭也隨之浮現:在這個時代,權力的傾軋與律法的嚴酷,便是如此直接而血腥。

  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累及全族。這讓他對自己未來的籌謀,更多了一份警醒。必須更加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放大、被曲解的把柄。

  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和處境,無力改變什麼,貿然干涉只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只是默默地移開了視線,轉身走向自己車隊休息的地方。

  但那幅流放隊伍的悽慘圖景,卻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里,成為他對這個陌生而嚴酷的古代世界,又一個直觀而冰冷的認知。

  玄誠真人不知何時也從馬車上下來,立於一旁,靜靜地望著那支緩緩遠去的隊伍,雪白的長眉下,目光深邃難測,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府車隊與那支流放隊伍,一在官道東側樹林,一在西側河邊荒地,相隔不遠,各自休整。一邊是炊煙裊裊,人馬雖疲憊卻秩序井然;另一邊卻是死氣沉沉,只有官差粗魯的吆喝和壓抑不住的悲泣斷斷續續傳來,襯得這冬日午後的荒野愈發蒼涼。

  趙明遠這邊剛用了些簡單的乾糧熱湯,正倚著樹幹閉目養神,試圖將方才所見的那幅流放圖景從腦中驅散,卻又被一陣陡然拔高的哭喊聲驚擾。

  那哭聲悽厲絕望,來自河邊流放隊伍的方向,似乎是什麼人情緒崩潰了。緊接著,是一陣官差的厲聲呵斥與鞭子破空的脆響,哭喊聲被強行壓了下去,化作更令人心頭髮堵的嗚咽。

  就在這片壓抑的嘈雜中,一個略顯沙啞卻異常清晰的男聲穿透過來,他並非哭喊,而是在吟誦,對著那冰封未全、流水嗚咽的河道:

  「九曲寒波咽北川,家山回望隔烽煙。

  冰棱刺骨羈魂冷,枷鎖磨肩驛路艱。

  稚子何辜同戴罪,衰親垂老共顛連。

  此身已作飄蓬計,敢向蒼天問舊年?」

  詩句談不上多麼精妙絕倫,卻字字泣血,充滿了身世飄零之痛、對不公命運的詰問,以及對連累親族的無盡愧悔。尤其是在這寒風蕭瑟、前途渺茫的流放途中吟出,更添幾分震撼與悲涼。

  趙明遠不禁睜開眼,循聲望去。只見河邊,一個身穿破爛儒衫、頭髮散亂的中年男子,正被兩個官差拉扯著,他似乎掙脫不得,只能挺直了那被木枷壓得佝僂的脊背,面向冰冷的河水,將最後兩句詩近乎嘶吼般地吐出。陽光落在他憔悴不堪卻依舊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側臉上,那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憤與絕望。

  馮管家在一旁低聲嘆道:「這恐怕是周家的一位老爺,聽說家裡好幾個舉人功名……可惜了。」

  舉人?在這個時代,已是正經的讀書人,有身份地位的。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馬車邊靜立的玄誠真人。老道也正望著河邊吟詩的那人,臉上無悲無喜,只有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微瀾,但很快又歸於古井般的平靜。

  他並未像尋常出家人那樣口誦道號或露出悲憫之色,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那悲愴的詩句與慘澹的人生,不過是天地間又一幅尋常的景象。

  趙明遠收回目光,心中卻無法平靜。那中年舉人絕望的吟誦,像一根冰冷的刺,扎進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里。

  同時,一個模糊的念頭也悄然升起:在這個時代,人才以各種形式被埋沒、被摧折。眼前這個舉人,顯然以後從頭開始。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默地翻身上馬。隊伍很快重新啟程,將河邊的悲泣與吟哦遠遠拋在了身後。但那聲音,卻似乎一直縈繞在耳邊,與這北地荒野的寒風一起,吹得人骨髓發冷。

  玄誠真人默默回到馬車上,車簾垂下,隔絕了內外。只有那頭被送回王府的灰毛驢,大概正在溫暖的馬廄里嚼著草料,對此間人世悲歡,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