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王府正門外,車馬轔轔,旌旗微揚。一支浩蕩的隊伍已然集結完畢,箱籠整齊,護衛肅立,準備前往藥王谷下聘。
柳氏緊緊抓著趙明遠的手,眼眶微紅,一遍遍地叮囑:「……到了藥王谷,務必謹言慎行,那是江湖聖地,規矩不多,但性子都仗義容易起衝突,不比家裡。要收斂性子,莫要隨心所欲,更不可與人爭執,凡事多看多聽……」
趙明遠心早已飛了,表耐著性子,嘴上連連應著:「母親放心,兒子省得,定會謹記。」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柳氏肩頭,快速掃視著車隊的裝載是否穩妥,隨行人員的配置是否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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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位年長的兄長和妹妹也陸續到齊,按照長幼次序站定,靖北王才在王府高階上出現。他並未多言,只是目光沉穩地掃過整裝待發的隊伍,尤其是看了一眼被柳氏拉著的幼子,略一頷首,沉聲道:「出發吧。」
一聲令下,隊伍緩緩啟動。
趙明遠翻身上馬,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他的目光掠過送行的家人,最終落在神色淡然、正與身旁幕僚低聲交談的二哥趙明弘身上。
見對方對這次遠行、對這樁婚事似乎全然不以為意,趙明遠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稍稍鬆動。
幸好,這一世,此時的他,在二哥眼中恐怕依舊是個與奶娃娃定親的不懂事的幼弟,完全不在意。上輩子那些慘烈的糾葛、尚未發生,也不會再有機會發生。
這認知讓他胸腔湧起一股混雜著慶幸與冰涼的複雜情緒。他猛地一夾馬腹,策馬向前,趕上了隊伍中屬於他自己的那一小隊人馬。
這次出行,他可謂是下了「血本」。十五人的團隊,他帶了十人隨行。
領頭的來貴,更是肩負重任。他貼身攜帶的,不是珠寶古玩,而是趙明遠通過母親柳氏和其他渠道,悄悄兌換來的、便於攜帶且不易引人注目的銀錠。他們的目標並非藥王谷,而是在中途或回程時,設法轉道,用這些銀錢,將太行山那處蘊藏鐵礦的支脈附近的大片山林荒地,儘可能地、不引人注目地買下來!
地契在手,才是將來一切可能的根基。
馬隊匯入主隊,揚起輕塵。趙明遠坐在馬背上,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眼神銳利如鷹。
隊伍浩浩蕩蕩,剛駛出北疆重鎮的巍峨城門,踏上略顯空曠的官道,趙明遠便一眼瞧見了前方路旁那個頗為扎眼的身影。
玄誠真人依舊是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道袍,肩上挎著個不大的藍布包袱,手裡握著那柄不離身的拂塵。與這王府出行車馬煊赫、護衛精悍的陣仗格格不入的是,他胯下騎的竟是一頭灰不溜秋、慢悠悠啃著路邊枯草的小毛驢。
毛驢似乎還頗不安分,時不時扭一下脖子,引得老道身子也跟著微微晃動,那雪白的鬚髮在晨風中飄拂,配上他那一臉超然物外的表情,場面著實有些……令人無言。
趙明遠勒住馬,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老道,還真是陰魂不散,且總能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現。
玄誠真人見他隊伍過來,也不著急,只將拂塵搭在臂彎,笑吟吟地望來,那眼神分明在說:「瞧,貧道說到做到,這便跟來了。」
「貧道與公子有緣,自然公子去哪兒,貧道便去哪兒。雲遊之人,隨遇而安。」
玄誠真人說得理所當然,還順手捋了捋驢耳朵。
趙明遠看著他,又看看那頭與整個隊伍氣質嚴重不符的毛驢,深知若讓這老道騎著驢跟在隊伍旁,這一路不知要惹來多少側目和議論,更重要的是慢啊!他深吸一口氣,果斷放棄了與之爭辯的念頭,跟這老道講道理,怕是自討沒趣。
「既如此,真人便請上車吧。」他抬手,指了指隊伍後方那輛空著的備用馬車。那本是預備給他休息的,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場。
玄誠真人也不客氣,利落地翻身下驢,動作竟頗為矯健。他將小包袱和拂塵一併放進馬車,自己卻未立刻上去,而是轉身,愛憐地拍了拍那頭灰毛驢的腦袋,對趙明遠道:「此驢雖賤,卻伴貧道走了不少山路,頗有靈性,勞煩公子派人好生照料,送回王府馬廄暫歇即可。」
趙明遠:「……」
他按捺住額頭跳動的青筋,喚來石頭、腿腳麻利又頗為機靈,低聲吩咐:「速將此驢送回王府,交予馬房管事,就說……是七公子帶回的,好生餵養。安置妥當後,你儘快趕上隊伍。」
「是,公子放心!」石頭雖也覺古怪,但執行力極強,接過韁繩,翻身上了旁邊一匹備用馬,將毛驢拴在身後,一夾馬腹,便朝著來路疾馳而去,那灰毛驢被帶得小跑起來,蹄聲嘚嘚,很快消失在城門方向。
玄誠真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撩起袍角,姿態從容地登上了那輛備用馬車,甚至還順手將車簾放了下來,一副安心乘坐的模樣。
趙明遠看著合攏的車簾,搖了搖頭。這老道,架子倒是不小。
不多時,蹄聲再響,石頭已單人獨騎,快馬加鞭地追了上來,向趙明遠復命:「公子,毛驢已送回王府馬房,管事已接手。」
「嗯。」趙明遠應了一聲,不再理會馬車裡的老道,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官道。隊伍繼續前行,只是隊伍末尾,多了一輛坐著位神秘老道士的備用馬車。
車輪滾滾,揚起輕塵。趙明遠心中思忖,帶上這玄誠真人,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但至少,這一路上若有什麼異常,或許能借他之眼一觀?只是這老道心思難測,還需小心應對。
而那被送回王府馬廄的灰毛驢,正嚼著上好的草料,渾然不知自己與主人要分離了。
時近正午,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給冬日荒原帶來些許暖意。隊伍停在官道旁一片開闊的樹林邊,埋鍋造飯,暫作休整。人馬的喧囂與炊煙的香氣,暫時驅散了旅途的寂寥。
趙明遠正下馬活動筋骨,目光隨意掃過四周,卻見另一支隊伍從官道的另一頭緩緩行來。那景象,與王府車隊井然有序、裝備精良的氣派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