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挫敗感

  書房內重新歸於寂靜,唯有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嗶剝聲。靖北王卻並未立刻重新執筆,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虛空處,濃眉微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紫檀扶手。

  幼子今日的表現,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那份發現石炭礦的敏銳,還有那份近乎執拗的請命……與其說是少年人的一時熱血,不如說,更像是一種深思熟慮後的試探與爭取。

  他想起玄誠真人那意味深長的「旺父」之語,又想起那老道執意要跟隨明遠的古怪舉動。這孩子……身上似乎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數。

  石炭礦確有其用,若能開採,於北疆軍民是好事。

  明遠能注意到此物,不管是不是誤打誤撞,這份心算是在實務上了,總比以往一味頑劣或後來失憶後的時不時額發瘋要好。打壓歸打壓,規矩歸規矩,但若一味掐滅,恐怕也非良策。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守成、或許將來還能有些許進取的兒子,而非一個被徹底磨平了稜角、碌碌無為的兒子。

  跟著林墨學習,是框子,是規矩,也是觀察。但這孩子既然露出了想往外走、想做事的心思,外面……就未必全然太平。北疆看似穩固,暗地裡的眼睛卻從未少過。他身份特殊,難保不會有人將主意打到他頭上,尤其是當他想做點什麼事的時候。

  靖北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心中已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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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並未喚人,只是抬手,指節在桌案某個不起眼的雕花紋路上,以特定的節奏輕叩了三下。

  不過片刻,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裡。

  來人全身包裹在深灰色的勁裝中,臉上覆著半截面具,只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這便是靖北王府暗衛統領,夜影。

  「王爺。」夜影的聲音低沉沙啞,幾乎不帶起伏。

  靖北王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聲音沉靜:「從你手下,挑兩個人。要心思縝密、身手過硬、出過多次外勤任務的。」

  夜影微微躬身:「 暗十三、暗十四…… 」

  靖北王點頭贊成。

  「派他們跟著七公子。」靖北王頓了頓,補充道,「從他去藥王谷開始,之後他跟著林墨辦事,乃至平時……都暗中跟著。

  首要之責,護他安全,無論明槍暗箭,不可有失。」

  「是。」

  「其次,」靖北王指尖在扶手上點了點,「若有異常,非指尋常庶務或少年意氣,而是涉及安危、涉及可疑人物接觸、涉及超出他身份能力範圍的異動,立即飛鴿密報於我。」

  「是。」

  「其他時候,」靖北王最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冷酷與周密,「不必讓他知道你們的存在。必要時出手,但不要干涉他的行事,也不必事事回報。」

  「屬下明白。」夜影再次躬身,旋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燭火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又只剩下靖北王一人。他重新拿起軍報,卻半晌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派出暗十三和暗十四,是最精銳的暗衛之一,也是最隱蔽的眼睛。既是為了保護那或許正在萌芽的不同,也是為了掌控這不同可能帶來的變數。

  他給了明遠一個在規矩內學習成長的機會,也同時繫上了一根看不見的韁繩。

  至於這孩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是真有幾分能耐,還是僅僅曇花一現……且看著吧。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又暗沉了幾分,預示著另一場風雪或許即將來臨。

  從靖北王書房回到澄心院的路上,寒風似乎比去時更刺骨了些。

  趙明遠裹緊了狐裘,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心底卻如這北地的凍土,表面堅硬冰冷,內里卻有未熄的火焰在悄然燃燒。

  父王拒絕了。

  毫不意外,卻又真切地讓人感到一陣無力。

  「三人制衡……何況是你……」

  那話語裡的不信任與規矩的冰冷,像是一盆雪水,澆醒了他因發現煤礦而生出的些許急切。是啊,他現在有什麼?一個十二歲的紈絝身份。

  鐵礦?他幾乎要冷笑出聲。煤礦尚且連碰的資格都沒有,那更深藏、更敏感、更足以撼動格局的鐵礦,此刻若露出一絲一毫的風聲,恐怕立刻就會從他的發現變成王府的、乃至朝廷的產業,與他再無直接干係。甚至,還會引來無數猜忌和危險。

  必須瞞著!

  這個念頭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堅定。那是他未來真正的底牌之一,是絕不能為任何人知曉的秘密,尤其是現在。

  挫敗感如同毒藤,悄然纏繞上來。但他很快將其狠狠斬斷。

  現在終於體會到了白手起家的難。

  不,甚至還不是白手起家。他此刻的身份,比白手起家者更為尷尬。

  財富、人脈、經驗、信任……這些上輩子似乎唾手可得或至少能循序漸進獲取的東西,如今都需要他從最細微處重新積累,而且是在一種近乎監控的透明環境下。

  富一代和富二代果然不一樣!

  煤礦雖暫時不得染指,但發現之功,總歸是記下了。跟著林墨學習……這看似被敷衍的安排,未必不是一條路。

  林墨管的是錢糧轉運、邊市稅務,這些地方,油水或許有,但更關鍵的是——人。

  三教九流,官吏商賈,腳夫走卒,都會在這些環節匯聚。他需要的不正是可靠的人手、隱秘的渠道、對北疆地面事務深入肌理的了解嗎?從林墨這裡,正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觸、觀察、甚至……悄然網羅。

  做出成績……對,做出成績。不是指望著靠父王施捨一個礦,而是要靠自己,在父王劃定的框框裡,在林墨手下那些繁瑣庶務中,做出讓人無法忽視的、實實在在的成績。

  哪怕只是理清一筆糊塗帳,協調好一次棘手的運輸,或者提出一個行之有效的改善法子。

  只有積累了足夠的功,才能換來日後開口索要權的底氣。只有證明了自身的能力和價值,那些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比如獨立辦事的權限,比如屬於自己的人手,才會順理成章地到來。

  回到澄心院,他沒有立刻喚人,而是獨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梅樹下。寒梅幽香,冷冽提神。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沉思之時,院牆外、樹影中,已有兩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睛,如同最忠誠也最冷漠的幽靈,悄然融入了他周圍的陰影里,將他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只知道,前路漫長,阻礙重重,但他必須步步為營。

  他要學的,遠不止是錢糧庶務。他要看的,是這北疆權力脈絡的每一次搏動,要聽的,是這地面之下涌動的所有暗流。

  終有一日,他會擁有足夠的力量,將地下的寶藏,變成手中的利器。

  少年負手而立,望著蒼茫天際,眼神沉靜而悠遠,那裡面燃著的,是兩世為人都未曾熄滅的執念與野心,被很好地掩藏在了恭順與求知的外表之下。風雪將至,而他,已開始學著在風雪中辨認方向,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