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未允諾

  「晨光映照,紋理分明,儲量應當不小。」趙明遠語氣肯定,「北地苦寒,軍中與民間冬日耗用柴炭無數,若得此礦,不僅可解燃眉之急,節省購炭銀錢,盈餘之炭或可售往他處,於王府亦有裨益。」

  靖北王放下筆,身體向後靠了靠,審視著他:「所以?」

  趙明遠抬起頭,目光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卻又奇異地沉穩:「兒子想請命,主持此礦的勘探與初期開採之事。」

  書房內霎時一靜。

  靖北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沒什麼溫度:「你?趙明遠,你今年十二歲,文,未通經濟庶務;武,未歷戰陣艱辛。無絲毫管理經驗,無人脈根基,甚至未曾獨立處置過一樁像樣的事務。」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重一分:「石炭礦非是兒戲,涉及勘測、圈地、招募工匠役夫、管理調度、防範事故、應對官府乃至可能的地方勢力糾纏……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是你能駕馭的?」

  趙明遠抿緊了唇,正要開口。

  靖北王卻已抬手止住他,聲音沉如鐵石:「礦這麼大的事情交給你?是你瘋了,還是本王瘋了?這不是小孩過家家!」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莫說是你,便是你二哥,歷練多年,此事我也只敢讓他從旁輔助,學習觀摩,絕不敢將全權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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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得極重,也極現實。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縱是王府公子,在涉及重大資源的實務面前,也毫無說服力。

  趙明遠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既然來了,便料到了會面對質疑。他穩住呼吸,並未因父王的疾言厲色而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坦誠地望著靖北王:

  「父王所言極是,兒子年幼,確無經驗。正因如此,才更需歷練。兒子不敢妄求全權,只請父王給兒子一個機會,一個嘗試和學習的機會。」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兒子不需父王立刻撥付大量錢糧人手。只求兩樣:其一,請父王准允兒子以王府名義,對望星崖一帶進行初步查勘,確認礦藏規模品質;其二,請父王從府中或軍中,調撥三五名老成可靠的佐吏匠人給兒子,協助兒子擬訂開採條陳、核算成本、規劃前期事宜。」

  「兒子願立軍令狀,」趙明遠的聲音斬釘截鐵,「若勘探結果不實,或兒子所擬條陳不堪用、預算浮誇、規劃混亂,兒子甘受任何責罰,並從此不再提此事。但若兒子能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證明此事可為且有利,屆時再請父王定奪,是否給予兒子更多權限與支持。」

  靖北王凝視著他,目光深沉難辨。這個兒子,似乎真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少了幾分浮躁,多了幾分沉靜和……謀算?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趙明遠的心隨著靖北王最後一句話,微微一沉。果然,還是不行。

  靖北王的目光重新落回軍報上,仿佛剛才那番關於石炭礦的對話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與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關乎資源,非同小可。王府規制,凡此類事務,為防專權與疏漏,向來交由三人協同辦理,互為監督制衡。」

  他抬起眼,目光在幼子那張尚帶稚氣卻寫滿堅持的臉上停留一瞬,語氣略緩,卻依舊沒有轉圜餘地:「何況是你?於情於理,於王府法度,都不可能。」

  趙明遠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他預料到艱難,卻沒想到父王連一個嘗試的機會都吝於給予,直接將「規矩」和「制衡」擺在了面前。

  這就是現實,是他空有先知先覺,卻受制於年齡、身份與規矩的無力感。

  然而,就在他以為此事已毫無希望,準備告退時,靖北王話鋒卻又是一轉:

  「不過,」他放下手中的筆,打量了趙明遠片刻,「你既有此心,肯留意這些實務,倒也並非壞事。總好過終日只知鮮衣怒馬,嬉遊無度。」

  趙明遠心頭一動,抬眸望去。

  靖北王沉吟道:「待你從藥王谷下聘歸來後,不必急於回你那個院子。去尋林墨,跟著他學習一陣子。」

  林墨?趙明遠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身影,以心思縝密、長於錢糧調度和庶務管理著稱,為人低調務實,是父王頗為倚重的文臣。讓他跟著林墨學習……

  「林墨如今正協同處理北三郡的糧秣轉運與邊市稅務,」靖北王繼續說道,「裡頭門道不少,也夠繁雜。你跟著他,多看,多聽,少說。學學如何理清頭緒,如何統籌安排,如何與下面的人打交道。把眼皮子底下這些瑣碎事情弄明白了,再談其他。」

  這並非允諾,甚至算不上一個明確的機會。這更像是一種安撫,或者說,是一種最基礎、最循規蹈矩的歷練安排。讓他去接觸最繁雜的庶務,從最底層學起,符合一個年幼兒子該有的成長路徑,也徹底堵死了他短期內插手礦務的可能。

  趙明遠明白了。父王並非完全否定他的想法,只是在他展現出足夠的能力、並遵循王府既定的規則之前,絕不會給予超乎規格的信任和權柄。

  跟著林墨學習,是畫下的一條線,也是一個考驗。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包括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恭敬地垂下眼帘:「是,兒子明白了。謝父王指點,待從藥王谷回來,定當用心向林先生請教。」

  「嗯。」靖北王不再多言,揮了揮手。

  趙明遠行禮退出書房。厚重的門扉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內里的溫暖與威壓。廊下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清醒。

  路被堵了一條,卻又隱約指出了另一條更迂迴、更需耐心的路徑。

  跟著林墨學習……或許,這並非壞事。糧秣轉運、邊市稅務,看似與煤礦無關,但其中涉及的人力調配、物資管理、帳目核算、以及與地方官府、商賈乃至底層役夫的打交道,這些經驗,恰恰是他日後無論做什麼都必不可少的根基。

  而且,林墨此人……或許也能成為他了解王府運作、乃至逐步建立自己人脈的一個切入點。

  他緩步走在回澄心院的路上,初時的失落漸漸被一種更為沉靜堅韌的思慮取代。

  父王用現實給他上了一課:在這王府之中,空有想法遠遠不夠,必須擁有與之匹配的能力、功績,並學會在規則之內行事。

  藥王谷之後,跟著林墨……那就從這最基礎的學習開始吧。

  他抬起頭,望著冬日高遠清冷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腳步,卻比來時更加沉穩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