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輔營!
還有那些從「軍孤所」出來,被安排到軍中各處做文書、醫護、匠作的孤苦之人……他們分布零散,各有職司,卻都隸于靖北王麾下體系,平日調動並不惹眼。更重要的是,他們對王府有感激,也比尋常百姓更懂得紀律與保守秘密。
或許,不能直接動用這些人。但這條路子,似乎透出了一絲縫隙。
他需要一個名目,一個合理合法,能夠頻繁調用、聚集一定數量人手,且不易被詳查的名目。修築堡壘?疏通河道?開設新的官營匠作坊?抑或是……以王府或他個人名義,在北疆某些貧瘠之地,行「墾荒安民」之舉?
心思電轉間,幾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成形。但每一個,都需要精心設計,都需要打通關節,都需要一個絕佳的、不會引人懷疑的「由頭」。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方便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冷清。
趙明遠吹熄了燈,卻並未就寢。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遠處王府的瞭望樓依稀可見輪廓。父王將北疆經營得鐵桶一般,他要在這鐵桶的縫隙里,悄然織就自己的網,第一根線,就必須足夠隱蔽,足夠堅韌。
寅時未至,天色仍是濃稠的靛藍,只東邊天際裂開一道極細的蒼白縫隙。城東三十里,望星崖。
寒風如刀,刮過陡峭的崖壁,捲起細碎的雪沫。趙明遠帶著來貴,與早已等候在此的玄誠真人會合。老道依舊是一身單薄青袍,手持拂塵,立在崖邊獵獵風中,身形穩如山嶽,雪白鬚髮飛揚,頗有幾分出塵之姿。
「公子果然守時。」玄誠真人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聲。
趙明遠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大氅,目光掃過眼前深不見底的幽暗懸崖,又落回老道身上:「真人相約,不敢不至。卻不知,要讓明遠看什麼?」
玄誠真人不再多言,拂塵朝著東方那道微光將起的天空輕輕一掃,又指向腳下深谷,聲音肅穆:「紫氣自東來,地脈藏玄機。公子請看……」
他話音未落,趙明遠順著他所指,凝神向那被晨光逐漸勾勒出輪廓的懸崖下方望去。起初只是朦朧的岩壁與枯樹,但就在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雲層,恰好照在崖壁中段某一片顏色格外深沉的區域時……
趙明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普通的山岩!那一片在熹微晨光下呈現出黝黑光澤、層層疊疊的紋理……分明是煤層!而且看那裸露的斷面和延伸的規模,儲量恐怕極為可觀!
煤炭!北地苦寒,冬日漫長,無論是軍中取暖、匠作冶煉,還是日後若真開礦鑄鐵所需的大量燃料,這黑石的價值,甚至不亞於一座鐵礦!它不僅能解決冶煉的能源問題,本身亦是重要的物資。
「這……」饒是趙明遠
心性沉穩,此刻呼吸也不由一窒。他猛地轉頭看向玄誠真人,眼中銳光畢現,「真人如何知曉此地有此物?」 這東西深埋崖壁,若非特意指引,在這荒郊野嶺,根本無人會注意到。
玄誠真人撫須而笑,眼中有著洞察世事的淡然:「貧道不通尋礦之術。只是昨夜觀星定址,又見此地山形地勢,隱約有『地火潛藏』之象。兼之公子命格與火行有緣,北地苦寒卻蘊熱力,故引公子一觀。看來,此物確與公子有緣。」
他說得玄乎,趙明遠卻聽出了關鍵,這老道或許不懂具體礦藏,但他真有某種「望氣」或感知地脈的非常手段!他能找到這裡,絕非偶然。
太行山的鐵礦需要大量燃料,這近在咫尺的優質煤礦,簡直是天賜的配套!開採煤礦同樣需要人,但比起直接動鐵礦,動靜可以小得多,也更容易找到合理的由頭,比如,為邊境駐軍或王府籌備越冬薪炭。
一個絕妙的、能夠悄然聚集人力、為日後真正目標做鋪墊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真人果然神通。」趙明遠壓下心頭的激動,語氣鄭重了幾分,「此物於北疆軍民,實有大用。真人這份緣,明遠記下了。」
玄誠真人深深看他一眼,拂塵輕揚:「機緣已示,如何把握,端看公子自己。貧道今日起,便在公子那馬場旁的道觀掛單,公子若有疑惑,可來尋我。」
說罷,竟不再多留,轉身飄然而去,青袍身影很快沒入尚未散盡的晨霧之中。
趙明遠獨立崖邊,任由寒風撲面,目光卻緊緊鎖住下方那一片黝黑的寶藏。
石頭和來武在一旁,雖不甚明了那黑石究竟是何物,但見主子神色,也知非同小可,屏息不敢打擾。
東方,朝霞終於噴薄而出,金紅色的光芒灑滿群山,也照亮了趙明遠眼中熾熱的決心。
鐵礦尚需蟄伏,但這煤礦……
「來武,」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回城之後,仔細查查這望星崖一帶,歸哪個衙門管轄,附近有無村落,地形如何。記住,要悄無聲息。」
「是,公子!」
晨光愈盛,將懸崖上主僕三人的身影拉長。
望星崖回來後,趙明遠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日。炭盆里的火明明滅滅,映著他沉思的臉。
煤礦近在眼前,機會千載難逢。但如何下手,卻成了難題。憑他如今一個十二歲、並無實權的王府公子,想要不動聲色地調動資源、圈地開礦,無異於痴人說夢。府中暗衛無處不在,他若私下動作,絕瞞不過父王的眼睛。
與其被動發現,不如……
趙明遠指尖敲著桌面,權衡利弊。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暗衛的存在是提醒,也未嘗不是一次機會,一次坦誠換取主動的機會。
他整理衣袍,神色平靜地去了靖北王處理公務的外書房。
靖北王剛與幕僚議完事,正獨坐案前批閱軍報,見他進來,只抬了抬眼:「何事?」
趙明遠規規矩矩行了禮,開門見山:「父王,兒子前日隨玄誠真人去城東望星崖,偶然發現崖壁中段,似有大量石炭裸露。」
靖北王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從軍報上移開,落在幼子臉上:「石炭?你看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