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立於書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叩著冰冷的紫檀木面。要打探消息,需得有個穩妥的聯絡之處,平日搜集些明里暗裡的訊息,也需有合適的鋪面遮掩。他沉吟片刻,揚聲喚道:「來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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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候在門外的來貴應聲而入,垂手侍立:「主子。」
「我名下的產業……」趙明遠抬眼看他,「可有酒樓、茶肆,或是首飾鋪、綢緞莊一類地處繁華、人來人往的鋪面?將清單再拿來我瞧瞧。」
來貴略一思索,臉上露出些為難之色,躬著身子回話:「回主子的話,王爺和王妃早年為您置辦的產業,多是城外的田莊、山林,還有幾處馬場。城內……倒也有兩處鋪子,一處是賣文房四寶的,生意清淡;另一處是個米鋪,都是些老實本分的掌柜守著,賺些薄利。像您說的那種熱鬧鋪面,卻是沒有的。」
趙明遠眉頭微蹙。田莊馬場雖好,卻過於僻靜,非是探聽市井消息的所在。看來,得另想辦法籌建。
他念頭一轉,忽然想起一事:「說來也怪,我往日出門,似乎甚少在街面上見到乞兒流民?北疆雖苦寒,也不至於此。」
來貴聞言,臉上露出一種與有榮焉的神色,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敬意:「主子有所不知,咱們北疆,自王爺坐鎮以來,就沒了乞丐這一說。」
「哦?」趙明遠挑眉,這倒是新鮮。
「我也是聽說,約莫是王爺來北疆的第五個年頭,」來貴回憶道,「便頒了政令,但凡身強力壯、無傷殘疾病的流民乞丐,一律充入軍中輔營。管吃管住,操練得好了,還有機會補入正兵,掙一份軍功前程。王爺說了,好手好腳,與其乞食,不如為國守邊。」
趙明遠聽得入神,手指停了叩擊。
來貴覷著他臉色,繼續道:「至於那些孤苦無依的娃娃,特別是女娃娃,就都送進了軍孤所。那裡頭啊,不但管溫飽,還請了先生教識字算數,大了些,女娃娃就學些刺繡、烹飪、藥理,男娃娃學木工、鐵藝。學成了,大多也不願離開,王爺便給安排在軍中做些文書、醫護、匠作之類的活計,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原來如此。趙明遠心中震動,竟不知父王在北疆,默默做了這許多實事。這已非單純的強兵手段,而是真正的安民之策。
他沉默半晌,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似在想像著大人口中,當年京城那場驚心動魄的奪嫡風雲,低低喟嘆一聲,似自語,又似感慨:「……父王當年,若是……」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終究沒把若是選了他上位這後半句說出口。
來貴在一旁聽得心頭猛跳,這等關乎天家往事、揣測聖意的話,他哪裡敢接半個字,只將頭垂得更低,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聾子。
室內一時靜謐,只余炭盆中銀霜炭偶爾爆出的細微嗶剝聲,和窗外愈發凜冽的風聲。趙明遠收回目光,眸色深沉。
父王有安邦定國之才,卻偏居北疆;自己有心籌謀未來,卻連個像樣的消息網都尚未鋪設。路,果然要一步一步走。
「鋪子的事,暫且記下。你且去將我們手中現有的田莊、馬場,特別是靠近邊境或往來要道的,其管事、歷年收支、往來人脈,細細理一份條陳給我。」趙明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要快,也要穩妥。」
「是,奴才明白。」來貴暗暗鬆了口氣,連忙應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來貴退下後,書房內重歸寂靜。趙明遠獨自對著一室清冷,方才關於鋪面、人手的種種思量漸漸沉澱,另一個念頭卻猛地竄上心頭,讓他心神為之一震。
那老道士……玄誠真人!
三日前在澄心院,那老道拂塵輕掃,說他能給自己想要的。當時他只覺其故作玄虛,甚至語帶譏諷。可如今看來,這老道竟似能窺破天機,連他那絕不可能為第二人所知的來歷,都似乎瞭然於胸。
若真如此……那他口中的想要的,究竟是指什麼?是助力?是解法?還是……關於「她」歸來的確切時機?
明日,便是三日之期!
趙明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一股混合著警惕、好奇與隱隱期待的情緒在胸中涌動。
他原本只將這道士視為騙吃騙喝騙人養老的騙子,或是別有用心的攀附者,如今卻不得不重新審視。
能看破他魂魄異世而來,這份本事,已非凡俗。那麼,他明日在望星崖所要展示的本領,恐怕也絕非尋常江湖術士的障眼法。
或許,這突如其來的老道,並非障礙,而是他籌謀路上,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甚至是助力?
窗欞外,夜色漸濃,星辰未顯。趙明遠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風立刻灌入,吹散了幾分室內的暖意,也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期待歸期待,警惕卻不能少。這道士目的不明,深淺不知,萬不可因其一言而盡付信任。
他喚來石頭和來武:「明日寅時之前備好馬,輕簡隨行,我要去城東望星崖。此事,不必讓院裡其他人知曉。」
「是。」
吩咐完畢,趙明遠重新坐回案前,卻已無心再看那些田莊帳目
夜色漸沉,燭火在趙明遠眸中跳躍,映出他眉間深刻的思慮。
太行山的鐵礦,有七八分把握。
然而,開採鐵礦絕非易事。首先便是人手,需要大量精壯勞力開山鑿石,更需要技藝嫻熟的鐵匠懂得如何冶煉鍛造。這絕非他如今手下那些田莊農戶或小廝護衛所能勝任。
更棘手的是秘密二字。如此大規模的工程,人員聚集、敲擊鑿挖之聲、冶煉煙火之氣,如何在人跡罕至卻也並非絕地的太行山中完全遮掩?一旦走漏風聲,莫說其他覬覦的勢力,便是父王那裡,也未必能解釋清楚他私開鐵礦的意圖。更是給父王招來禍事!
在真正擁有足以自保或抗衡的力量之前,這礦山必須是個不見光的秘密。
去哪裡找這麼多既可靠、又能悄然消失一段時日而不引人注目的人?
京城流民?不行,路途遙遠,動靜太大,且來歷複雜難以控制。
僱傭江湖亡命?更不可靠,利聚而來,利盡則散,極易反噬。
北疆本地徵募?風險更高,人多眼雜,難保沒有各方眼線。
他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逐漸焦躁。目光無意間掃過方才來貴退下的方向,腦中忽然靈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