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破敗的清虛觀

  王府內院庫房,柳氏正與老管家一同清點著即將送往藥王谷的定親禮。

  紫檀木嵌螺鈿的箱籠敞開著,裡頭是流光溢彩的雲錦、晶瑩剔透的玉器,還有藥王谷點名求取的幾株罕見珍稀藥材。

  空氣里瀰漫著樟木與絲綢混合的、屬於體面和規矩的氣息。她纖細的手指撫過一匹價值連城的冰綃,面帶微笑,一看就是對這樁婚事的滿意。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富有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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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回頭,見是靖北王,忙斂衽行禮:「王爺。」

  靖北王「嗯」了一聲,目光在堆積如山的定親禮上掃過,並無多少停留,直接對柳氏道:「把宋嫣然那丫頭的生辰八字給本王。」

  柳氏一怔,保養得宜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解與警惕:「王爺要這個做什麼?」這八字是合過無誤的,此時再要,不免突兀。

  「玄誠真人既決定跟著遠兒,」靖北王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便讓他順便給看看姻緣。」

  「玄誠真人?他要跟著遠兒?」柳氏這回是真真切切地驚訝了,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些許,「遠兒他……何德何……還小,竟能讓真人青眼相加?」

  那位玄誠真人的名頭,便是她這深宅婦人也如雷貫耳,據說是有大神通的人物,連王爺都敬他幾分。

  她那素來名聲不堪的兒子,怎會入了真人的法眼?

  靖北王看著柳氏臉上那毫不作偽的驚愕,與自己當時的反應如出一轍。

  這一刻,他心中某種微妙的、因這突如其來的「殊榮」而生的疑慮與失衡,竟奇異地消散了幾分。

  原來並非只有他一人覺得此事匪夷所思。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真人之意,高深莫測,豈是你我能隨意揣度的。」

  柳氏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不敢再多問,忙轉身從一旁上了鎖的紫檀匣子裡,取出一張灑金紅帖,恭敬地遞了過去。那紅帖上,正是藥王谷千金宋嫣然的生辰八字。

  靖北王接過,指尖捏著那薄薄的紅紙,他未再多言,轉身便走,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庫房門口搖曳的燈影里。

  柳氏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庫房裡只剩下她和老管家,以及那滿室的珠光寶氣。

  她原本因這樁遂了兒子心意的婚事而升起的些許欣慰與安定,此刻卻被「玄誠真人」這四個字攪動得七上八下,那顆心如同懸在了半空,落不到實處。

  真人為何偏偏選中了她的遠兒?

  看姻緣?

  真的……只是看姻緣那麼簡單嗎?

  老管家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打擾主母的思緒。

  柳氏心中那點疑慮與好奇,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終於達到了頂峰。她再無心思清點這些死物,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先把庫房鎖了吧,一切……等王爺那邊有了消息再定。」

  說罷,她不再停留,攏了攏披風,帶著滿腹心事,腳步匆匆地便往趙明遠所居的澄心院而去。

  然而,剛踏入澄心院的月亮門,柳氏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腳步一頓。

  時值寒冬,呵氣成霜,院子裡卻赫然立著十幾條精壯的漢子,個個打著赤膊,古銅色的皮膚在冷冽的空氣中蒸騰出白色的汗氣。他們拳風呼嘯,步伐沉穩,呼喝之聲震得院角的老梅樹都似在顫動。這般熱火朝天的練武場面,與王府其他院落的清雅靜謐格格不入。

  柳氏自幼受的是高門淑女教養,何曾見過這般不雅的景象,當即覺得於理不合,眉頭微蹙。她不便直接闖入,只示意身邊的小廝:「去,把七公子請出來。」

  趙明遠聽得母親來了,隨手扯過一旁架子上搭著的外袍披上,走了出來。母子二人便移步至澄心院附近一處臨水的觀景亭中說話。

  亭子四面透風,寒意侵人。柳氏也顧不得冷,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道:「遠兒,你父王方才過來,要走了宋姑娘的生辰八字。」

  趙明遠正繫著衣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母親。

  柳氏繼續道:「說是……要給那位玄誠真人,替你看看姻緣。」

  「多久了?」趙明遠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就剛剛,庫房裡的事兒。」柳氏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一緊。

  「什麼地方?」他又問,語速快了些。

  「聽王爺提了一嘴,像是在城南,你那個養馬莊子旁邊的清虛觀里。」

  柳氏話音剛落,趙明遠臉色微沉,轉身便走,竟是連一句解釋都顧不上。

  柳氏看著他驟然離去的背影,那句「真人為何跟著你」的疑問生生卡在了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她搖了搖頭,由丫鬟扶著,心事重重地轉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這邊趙明遠步履如風,徑直衝回澄心院,對著院內便喝了一聲:「來福!」

  正在跟著眾人練武的來福聞聲,立刻小跑過來。

  「備馬!」趙明遠言簡意賅,眸中閃過一絲冷光,「去城南清虛觀!」

  不過片刻,兩匹駿馬便從靖北王府的側門疾馳而出,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聲,驚破了長街的寂靜,直往城南方向而去。捲起的塵埃尚未落定,人影已消失在街角。

  馬蹄聲碎,踏過城南略顯荒涼的土路,最終在一座略顯破敗的道觀前戛然而止。

  趙明遠勒住韁繩,抬眼望去。只見斑駁的朱漆大門掉色嚴重,牌匾上「清虛觀」三個字也模糊不清,牆頭枯草在寒風中瑟瑟抖動。整座道觀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寥落氣息。

  他心下焦急,顧不得挑剔這環境的簡陋,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後的來福,便大步流星地闖了進去。觀內更是殘破,庭院中積雪未掃,只有一行新鮮的腳印通向主殿。

  趙明遠循著那腳印,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最終鎖定在西側一間看起來勉強還算完整的廂房,至少,那是唯一一處屋頂瓦片齊全、不見明顯漏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