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凝滯。
但在此刻,在此地,在齊恆這番尖銳到近乎羞辱的質問下,他確實……一無所有。
因為齊恆說的,是赤裸裸的、無法辯駁的事實。
他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低下頭,看著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有些模糊的影子。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頭,臉上的激動和難堪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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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齊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齊恆,你說得對。現在的我,確實除了身份,一無所有。」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的直視著他:
「但身份,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而如何將這份身份,真正變成屬於我趙明遠自己的力量……」
他微微停頓,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是我的事。你們既然主動選擇靖北王府,再挑剔我沒任何意義!」
趙明遠心裡很是不舒服,說不清是因為被齊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痛處,還是因為齊恆那副你配不上的審視姿態,又或者,僅僅是源於眼前這個擁有齊司禮靈魂的人,竟然如此不認同自己。
他憋著一口氣,說完那句「那是我的事」後,轉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仿佛多待一刻都會爆炸。
可剛走出兩步,那股邪火和巨大的委屈感沖得他頭腦發昏,他猛地剎住腳步,霍然轉身,幾個大步又沖回到齊恆面前。
在齊恆略帶錯愕的目光中,趙明遠伸出手指,帶著點不管不顧的勁兒,一下下戳在齊恆的肩膀上,力道不輕,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發泄。
他仰著頭,眼睛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發紅,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和一種近乎蠻橫的宣告:
「齊恆!你聽著!你的小徒弟,她註定要嫁給我!所以,從今往後,這輩子,我們倆註定要打交道!」
他的手指用力點著齊恆的肩胛骨,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誰都可以挑剔我!誰都可以看不起現在的我!父王可以!母妃可以!外人更可以!但是……」
他死死盯著齊恆的眼睛,仿佛要將他釘在原地:
「就你——不——可——以!你記住了!往後餘生,你都不可以!」
說完,也不等齊恆反應,猛地收回手,再次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籠罩的迴廊盡頭,只留下蓮池邊微微晃動的荷葉和怔在原地的齊恆。
齊恆站在原地,肩膀上似乎還殘留著被戳過的微痛感。他看著趙明遠離去的方向,半晌,才抬手輕輕拂了拂肩頭,眉頭微蹙,眼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小子……真是……
霸道,幼稚,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奇怪的篤定和……依賴?
那句「就你不可以」,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更像是一種蠻不講理的……劃界和認可。
仿佛在趙明遠混亂而執著的世界裡,他齊恆被放在了某個特殊的位置上,一個不允許和其他人一樣否定他的位置。
齊恆抬頭望向星空,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小子……好像確實沒有傳聞中那般全然不堪,甚至在某些方面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執著和……靈氣?只是那性子,那行事作風,還有那偶爾冒出來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言行,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翌日清晨,靖北王府一行人準備啟程離開藥王谷。
離別在即,趙明遠心中滿是不舍,他鼓起勇氣向母妃柳氏提出,想和宋嫣然單獨說幾句話。
柳氏一聽,想都沒想就板起臉拒絕了:「胡鬧!她父母尚未正式回信,婚約也未最終落定,豈能私下單獨相處?這不符合禮數!傳出去像什麼樣子!不行,絕對不行!」
趙明遠不甘心,眼看母妃這裡行不通,他又把主意打到了齊谷主身上。他趁著父王與齊谷主最後話別的間隙,湊到齊墨軒跟前,又是作揖又是懇求,軟磨硬泡,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保證只說幾句話,絕不會逾矩。
齊墨軒看著他那急切又帶著點莽撞真誠的樣子,再想到昨夜他與兒子那番深入的醫藥交談,便心一軟,破例答應了。
但前提是,必須在開闊的園子裡,周圍伺候的人不能離得太遠,需得在視線範圍內。
趙明遠聞言大喜過望,連連道謝。
他早早地就到了約定的園子角落,那裡有一架紫藤,雖已過了盛花期,但枝葉繁茂,投下片片蔭涼。他緊張又期待地搓著手,來回踱步,目光不斷瞟向小徑盡頭。
終於,他看到那個小小的人影,在一名婆子的陪伴下,一板一眼,步履平穩地向他走來。
她依舊穿著昨日的淡粉色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上一片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有那雙清澈的眼睛,在看到他時,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好奇和……依舊存在的些許戒備。
趙明遠的心,在看到她的瞬間,就像被溫暖的泉水浸泡,軟得一塌糊塗。他的顏嫣,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都是這麼可愛。
他努力壓下想要衝過去的衝動,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脆卻疏離:
「七公子。」
趙明遠看著宋嫣然疏離的模樣,心臟微微發緊,卻依舊向前邁了半步,保持著一個不至於讓她感到壓迫,卻又足夠清晰的距離。
他目光灼灼,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掏出來:
「宋小姐,我知你我現在還不熟悉,你也定然防備我。」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許下一個重於千鈞的諾言:
「但我想告訴你,若你我的婚約最終能定下,我趙明遠在此對你起誓,我此生定會對你好,只對你一人好。」
他特意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垂首侍立的婆子,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堅定地傳入宋嫣然耳中:
「我絕不會像我父王那樣,納許多妾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我只要你一人,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