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墨軒谷主與靖北王還有要事相商,起身邀請道:「王爺,關於下半年北疆所需的草藥及成品藥供給,還有些細節需與王爺敲定,不如我們書房詳談?」
靖北王自然無異議,兩人便一同離開了大堂。
當家的離去,其他人也各自散了。王妃柳氏由齊夫人陪著去安排好的院落休息,趙明宇和王清月也回了客房。
趙明遠卻像是腳下生了根,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齊恆和宋嫣然的身影。見齊恆領著顏嫣往外走,他幾乎是想都沒想,就默默地跟了上去。
齊恆察覺到他跟在後面,腳步微頓,轉過身,看著亦步亦趨的趙明遠,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明顯的疏離和提醒:「七公子,客院在東邊,這個方向是通往內谷弟子居所,恐怕……不太方便。」
趙明遠這才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這行為確實有些唐突和失禮。他看著齊恆那副請止步的姿態,又看了看被齊恆牽著小手、正悄悄回頭看他的宋嫣然,心裡像被貓抓一樣。
但他也知道,此刻不能再跟了,否則只會惹人厭煩。
「哦……好,我知道了。」他有些訕訕地停下腳步,摸了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齊公子,宋……宋小姐,那……明天見。」
齊恆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言,便牽著宋嫣然繼續向前走去。
趙明遠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曲折的迴廊盡頭,這才依依不捨地、一步三回頭地往客院方向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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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恆將宋嫣然送回她自己的小院,仔細叮囑了值守的婆子幾句,又彎腰對宋嫣然溫和地說道:「嫣兒,今日也累了,早點歇息,莫要多想。」
宋嫣然乖巧地點點頭,小手卻下意識地攥住了齊恆的衣角,仰著小臉,小聲問:「師父……那個七公子,他……他以後真的會是我……」
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齊恆看著她不安的眼神,心中微澀,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安撫道:「自有谷主和你父母做主。就算有了婚約,嫣兒也是待在谷中長大,一切有師父在。就算你大了,嫁人了,師傅也不會不管你,安心」
得了師父的保證,宋嫣然似乎放心了些,這才鬆開手,由婆子領著進了院子。
齊恆站在院門外,看著院門緩緩合上,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抬頭看看月亮,總覺得人不能隨著意願生活,有些悲哀!
齊恆心緒紛亂,並無睡意,便在谷中隨意走走,舒緩心神。沒走多遠,便看到趙明遠獨自一人坐在他院門外不遠處的蓮花池旁,身影在夜色和粼粼水光映襯下,顯得有些單薄和……執拗。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這麼晚了,不回去休息嗎?」
齊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明遠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池中倒映的星月,聲音有些悶:「你不同意宋嫣然和我訂婚約,對嗎?」
他問得直接,打破了所有虛偽的客套。
齊恆在他身旁站定,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她還小,心性未定,不著急。等她再大些,更知事了,再議婚約也不晚。」
趙明遠聞言,終於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齊恆,嘴角扯出一抹帶著點譏誚的弧度:「那你父親為什麼著急定下?齊恆,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他這話,直接撕開了那層溫情的面紗,點明了藥王谷和靖北王府聯姻背後現實的考量——庇護。藥王谷需要靖北王府的權勢來為宋嫣然提供一個安全的港灣,而靖北王府或許也看重藥王谷的醫術和與蘇瑾一系的潛在聯繫。齊谷主的急切,正是源於對藥王谷未來處境深深的憂慮。
齊恆被他說中心事,一時語塞。他當然懂,正是因為懂,才更加矛盾和抗拒。他不想嫣兒的婚事摻雜這麼多算計,更不放心將她交給一個……他看不上的人。
他看著趙明遠那雙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終於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顧慮,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你……看著也不怎麼靠譜。」
這話很直白,趙明遠聽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鬆了口氣。只要肯說出真實想法,就有溝通的餘地。
他站起身,與齊恆面對面站著,雖然比齊恆矮了半個頭,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一字一句地說道:
「齊恆,你聽著。我趙明遠在此對你承諾,只要婚約成立,我絕對會對她好。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外孫女,不是因為她長得有多漂亮,只因為——她是宋嫣然。」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每一個字都砸在齊恆的心上。
「我會護著她,不讓任何人欺負她;我會尊重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我會讓她堂堂正正地活著,再不用躲藏遮掩。」
他盯著齊恆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這雙陌生的眸子,看到裡面那個熟悉的靈魂,「這是我給你的承諾,也是給我自己的。」
夜色深沉,蓮香浮動。兩個少年站在池邊,一個滿眼審視與擔憂,一個滿臉堅定與承諾。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夏蟲的鳴叫和微風拂過荷葉的沙沙聲。
齊恆看著趙明遠,看著他眼中那不符合年齡的認真和……一種他無法理解的、仿佛沉澱了許久的深情,心中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依舊不放心,依舊覺得前路莫測。
但至少這一刻,這個靖北王七公子給出的承諾,聽起來……無比真誠。
他搖了搖頭,帶著一絲殘酷的質問:
「承諾?承諾固然動聽,但七公子,你是否想過,你如今能給出這樣的承諾,憑仗的是什麼?」
他向前半步,目光如炬,直刺趙明遠的核心:
「你只是身份貴重,倚仗的是靖北王府的權勢,是父兄的蔭庇。可樹大分枝,宗室王府更是如此!你現在有什麼立世之本?」
齊恆深吸一口氣,終於道破了父親,或許也是他自己內心深處最現實的考量:
「我父親之所以同意這門婚事,看中的從來不是你趙明遠本人!他看中的是靖北王殿下在北疆說一不二的權威,看中的是世子趙明宇沉穩幹練、軍功赫赫,是認定只要他們二人在,靖北王府這棵大樹便能屹立不倒,其龐大的勢力和影響力,就足以成為嫣兒最堅固的屏障,讓她避開外面的風刀霜劍!」
他緊緊盯著趙明遠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一字一頓地反問:
「七公子,請你捫心自問,若拋開靖北王府賦予你的身份,你自身,可有半分值得我父親,值得我,將嫣兒託付給你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