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她不能像谷里其他師兄師姐那樣,隨意在山谷里奔跑玩耍,更不能離開藥王谷。她臉上總是要戴著面巾,師父說,是為了保護她。她也不能和京城的父母住在一起,只能偶爾收到母親托人悄悄送來的衣物和書信。
她一直很乖,很聽話,因為師父和谷主爺爺對她很好,教她讀書識字,辨認藥材。可她心裡始終有一個小小的、不敢問出口的疑問:為什麼?為什麼她不能見人?為什麼父母不要她?
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因為她是一個麻煩,一個需要被藏起來、需要被安排的麻煩。
定親,大概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安排吧。
她被權衡利弊後,從藥王谷移交到了靖北王府。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離開熟悉的師父和山谷,沒有人問過她是否喜歡那個看起來有點奇怪的未來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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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的水光,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讓那點哽咽泄露出來。她不能失禮,不能讓師父和谷主爺爺為難。
可她緊緊攥住衣角、微微發抖的小手,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趙明遠一直關注著她,自然沒有錯過她這細微的動作和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被遺棄般的悲傷氣息。他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尖銳地疼了起來。
他恨不得立刻衝過去,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告訴她別怕,有他在。可他不能。他強行壓下那股衝動,知道此刻任何過激的舉動都會嚇到她。
但他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想用行動表達自己的善意。他伸出手,想去牽她的小手。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她,宋嫣然就像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將手縮回,小小的身子迅速躲到了齊恆的身後,只露出一雙帶著怯意和疏離的眼睛,警惕地看著他。
而齊恆,也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將小徒弟更嚴實地護在身後,看向趙明遠的眼神里,帶著清晰的防備和不贊同。
兩人如出一轍的防備姿態,像兩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趙明遠熾熱的心上。
他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他們怎麼能用看陌生人的、甚至帶著敵意的眼神看他?!
可這股火氣衝到頭頂,在對上顏嫣那雙怯生生的眸子時,又硬生生被他壓了下去。他不能發火,她現在還不熟悉他,會嚇到她的。
滿腔的急切、委屈和一種被全世界遺忘的孤獨感無處發泄,堵得他胸口發悶。他憋屈地收回手,悻悻地走到旁邊的椅子坐下,就挨著他們倆。
他想和他們說說話,隨便說點什麼都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隔閡。可看著齊恆那副生人勿近的守護姿態,和顏嫣躲在他身後偷偷打量自己的模樣,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們都不認識他了。
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巨大的失落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精緻的錦靴,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時空,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無力。
明明最重要的人就在眼前,卻仿佛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
這滋味,真他媽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符合年齡的、帶著點好奇和求知慾的表情,不再試圖去碰觸顏嫣,而是將目光轉向齊恆,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開口,說的卻是極其專業的內容:
「齊恆,我前些日子路過一片山地,看到那裡的藥農種植三七,他們似乎在排水和遮蔭的細節上處理得有些特別,說是為了模擬野生環境,提高藥效?不知這其中是否真有道理?」
果然,一直對他抱有戒備的齊恆,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下意識地接口道:「確有此理。三七喜陰畏陽,懼澇耐旱,模擬其原生環境,雖產量或有所減,但有效成分積累更足,藥性更為醇厚。看來七公子對藥材種植亦有涉獵?」
趙明遠心中暗喜,面上卻故作謙虛:「只是偶然聽聞,覺得有趣,便記下了。」
他趁熱打鐵,又將話題引向更深,「我還聽說,即便是同一種藥材,因採收時節、炮製手法的細微差別,最終藥效也可能天差地別。譬如麻黃……」
他信口拈來幾個前世從顏嫣和齊司禮那裡聽來的、關於藥材炮製與藥效關聯的案例,雖未深入,但角度刁鑽,見解獨特,顯然不是死記硬背能得來的。
這一次,不僅齊恆聽得眼神發亮,連一直端坐主位、看似閉目養神的齊墨軒谷主,都忍不住微微睜開了眼睛,捋著鬍鬚,目光帶著審視和驚奇地看向趙明遠。
這小子……有點意思。看來並非全然不學無術,至少在這醫藥之道上,似乎頗有靈性和……見識?
趙明遠見初步效果達到,心中一定,又將話題引向了更精深的領域,他看向齊恆,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請教意味:
「我曾在一本殘破古籍上看到一種理論,認為人體經絡如同大地江河,氣血運行其中。把脈如同探勘水脈,針灸則似疏浚河道,或引導水流,或堵截改道,以此調節全身……不知此論,在你看來,是否荒謬?」
他這番話,已然觸及了中醫理論的核心與精髓,用了一種形象而新穎的比喻,甚至帶著些許現代醫學的系統論思想。
齊恆徹底收起了之前的輕視和防備,他凝神思索片刻,眼中光芒閃爍,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體,認真回答道:「七公子此喻,甚為新奇,卻也直指要害!醫道確實……」
兩人竟就這樣,圍繞著醫藥、脈理、針灸,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起來。齊恆驚訝於趙明遠許多看似異想天開,細想卻蘊含深意的想法;而趙明遠則憑藉前世積累的碎片化知識和超越時代的視角,不斷拋出引人深思的問題。
一時間,反倒是將其他人晾在了一旁。靖北王府的人都安靜的聽著,看鬼一般的看著趙明遠,沒一人說話。柳氏心裡已經打算好,帶他去寺廟驅驅邪!別是被不乾淨的東西附體了!!
躲在齊恆身後的宋嫣然,起初還滿是戒備,但聽著聽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也漸漸充滿了好奇。
她自幼學習醫藥,師父和谷主爺爺教的都是正統學問,還從未聽過有人用「江河」、「水脈」來比喻經絡氣血,覺得又新奇又有道理。
她忍不住從齊恆身後悄悄探出半個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口若懸河的奇怪公子。
趙明遠一邊與齊恆對答,一邊用眼角餘光關注著顏嫣的反應,見她終於不再那麼害怕躲避自己,心中湧起巨大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