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壓下了滿堂的喧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位從蓋頭被掀開便一直僵立不語的新娘王清月,不知何時已自行站直了身體。
她臉上驚愕與羞憤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已恢復了鎮定。她輕輕抬手,整理了一下因方才變故而微亂的霞帔領口,動作從容不迫。
「王爺,」她轉向靖北王,聲音平穩,不見多少新婦該有的惶恐,「事已至此,縱使追回七弟,於禮何益?於王府、國公府顏面何益?」
她一句話,點醒了暴怒中的靖北王。是啊,追回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逼著已經掀了蓋頭、公然拒婚的弟弟,再把這荒唐的拜堂禮繼續下去?那才是將兩家的臉面放在地上踩踏!
靖北王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這位臨變不亂的新兒媳,一時語塞,只能重重哼了一聲。
滿堂賓客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更響,看向王清月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驚異與同情,亦有不少人暗中搖頭,感嘆這樁原本風光無限的婚事,竟落得如此局面。
就在這無比尷尬、幾乎無法收場之際——
「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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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拖著長音的急呼從府門外一路傳來,一名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喜堂,也顧不得禮儀,氣喘吁吁地高聲稟報:
「王爺!王妃!世子……世子爺回來了!已到府門了!」
世子爺回來了!
這消息如同又一記驚雷,在本就波瀾起伏的喜堂上炸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王清月身上移開,齊刷刷地投向廳外。
「世子爺回來了?」
靖北王趙徹猛地轉頭,眼中的暴怒瞬間被驚愕取代,連帶著胸口的起伏都緩了幾分。他死死盯著那氣喘吁吁的小廝,聲音因難以置信而微微發顫:「你再說一遍?哪個世子?」
「是……是世子爺!趙明宇世子!」小廝被靖北王的目光逼得一縮,卻還是硬著頭皮重複道,「方才守城門的衛兵來報,世子爺帶著親衛,已過了朱雀大街,此刻就在府門外!」
趙明宇?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瞬間攪亂了喜堂內所有人的心緒。賓客們臉上的驚愕更甚,交頭接耳的聲音陡然拔高——誰不知道靖北王世子趙明宇鎮守北境,半年前因瀚北八部異動,奉詔馳援邊關,至今音信寥寥。
今日乃其大喜之日,新郎官卻成了七公子趙明遠,雖對外只稱世子軍務繁忙,由胞弟代行婚禮,可京中稍有門路之人都知曉,世子怕是在北境遭遇了不測,這樁婚事不過是靖北王府與鎮國公府為保全顏面的權宜之計。
可如今,世子竟活生生地回來了?
「快!快開中門!隨本王親自去迎!」靖北王反應過來,先前的怒火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他大步流星地朝著府門走去,連平日裡最看重的威儀都顧不上了。方才拒婚的窘迫、兩家顏面盡失的焦慮,仿佛都隨著「趙明宇歸來」這五個字煙消雲散。
喜堂內的賓客們也騷動起來,紛紛跟在靖北王身後向外涌去,想要一睹這位「死而復生」的世子真容。一時間,原本凝滯的喜堂竟重新活絡起來,只是那份活絡里,多了幾分探奇與揣測。
王清月站在原地,並未隨眾人前去迎接。她抬手輕輕按了按鬢邊的珠花,指尖微涼而顫抖,泄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趙明遠拒婚的驚變尚未平息,正主世子便驟然歸來,這樁婚事的走向,似乎比她預想的要好的多。她抬眼望向府門方向,朱紅的門扉在人群的涌動中緩緩敞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逆光而來。
日光穿過敞開的府門,勾勒出那人的輪廓。他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彎刀,風塵僕僕的衣袍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想來是日夜兼程趕回。
他身形高大,步伐沉穩,每一步踏在猩紅的氈毯上,都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凜冽氣場。
待他走近,眾人才看清他的模樣。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鋒利如刀削,只是臉色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左額角還貼著一塊滲著暗紅血跡的紗布,更添了幾分悍勇之氣。
他目光掃過庭院中慌亂的人群,最終落在快步迎上來的靖北王身上,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有力:「父王,孩兒不孝,來遲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靖北王一把扶起他,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見他除了額角的傷並無大礙,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北境之事如何?你怎的突然回來了?」
「瀚北八部主力已退,孩兒接到京中急報,知曉今日乃孩兒大婚之期,便星夜兼程趕回。」趙明宇垂眸,掩去眼底深處的複雜情緒,聲音依舊沉穩,「只是不知……府中這陣仗,為何如此混亂?」
他的目光掠過庭院中散落的彩綢、喜娘們慌亂的神色,最終落在了站在喜堂門口,一身大紅嫁衣卻未蓋蓋頭的王清月身上。
順著他的目光,靖北王才想起府中剛發生的鬧劇,臉色頓時有些尷尬。他乾咳一聲,剛要開口解釋,卻見趙明宇已邁步朝著喜堂走去。
王清月站在原地,看著朝自己走來的趙明宇,心中有多激動,外表就有多鎮定,甚至連新婦見夫君的羞怯都沒有,鎮定過勁了,反倒生出幾分審視之意。眼前這人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婿,靖北王世子,北境的守護神。
趙明宇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繁複的嫁衣上,又掃過地上散落的紅蓋頭,眉頭微蹙:「這位便是鎮國公府的清月小姐?」
王清月微微頷首,依著禮數屈膝行禮:「見過世子。」
她話音剛落,便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管家臉色慌張地跑過來,在靖北王身側低聲說了幾句。靖北王臉色一變,猛地看向趙明宇,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明宇,方才……你七弟他……」
「七弟?」趙明宇挑眉,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卻並未看到趙明遠的身影,「他怎麼了?」
不等靖北王回答,便有賓客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將方才趙明遠拒婚、掀蓋頭、當眾離府的事情說了個大概。
庭院中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明宇身上,想看看這位剛歸來的世子,會如何處置這樁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