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宇臉上的疲憊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晦暗。他沒有立刻發作，甚至未去看靖北王鐵青的臉色，只是將目光緩緩轉向王清月。
她依舊一身鮮紅嫁衣，妝容精緻，可那雙眸子裡，沒有絲毫新嫁娘該有的慌亂與委屈，唯有沉靜如水的坦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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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樣站著，不卑不亢，仿佛方才那場鬧劇，不過是拂過衣角的微風。
「原來如此。」趙明宇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殘餘的嘈雜，帶著北境風沙磨礪出的粗糲，「七弟年少頑劣，行事魯莽，讓王小姐受驚了。」
王清月微微屈膝，語氣平穩得不似剛經歷風波：「世子言重。七公子……或許怕最終自己娶了我吧。」
她儘量維持體面，故作輕鬆幽默的說。
趙明宇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旋即，他轉向靖北王，拱手道：「父王，今日之事，皆因孩兒遲歸而起。七弟之過，請父王暫息雷霆之怒，容後處置。當務之急，是眼前這場婚禮……」
他話語一頓，目光如冷電般掃過滿堂神色各異的賓客，最終落回王清月身上，聲音沉穩如磐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我已歸來，這堂，自然該由我來拜。」
此言一出，連一直維持著鎮定的王清月，眼底也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愕然。
她原以為，經此一鬧，婚事縱不取消，也必當延後從長計議。豈料，趙明宇竟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續接這殘局？
靖北王亦是愣住，看著風塵僕僕卻目光銳利的長子，一時語塞：「明宇，這……是否太過倉促？你的傷勢……」
「皮肉之傷，無礙大局。」趙明宇指尖輕觸額角紗布，語氣斬釘截鐵，「鎮國公府千金，既已鳳冠霞帔入我靖北王府之門，豈有因稚子胡鬧便折返之理？那才是將兩家顏面置於不顧。」
他轉向一旁目瞪口呆的禮部尚書，微一頷首：「有勞尚書大人，重新主持儀典。」
禮部尚書目光在靖北王與世子之間逡巡，最終落在雖顯驚愕卻默然佇立的王清月身上，只得硬著頭皮，清了清嗓子，高唱：
「吉……吉時未過！新郎已歸！婚禮……繼續！」
喜樂聲在短暫的凝滯後，遲疑地再度響起，雖竭力營造喜慶，卻終究失了熱鬧氣氛，添了幾分尷尬和議論。
丫鬟嬤嬤們慌忙上前，欲為王清月重新覆上蓋頭，卻被趙明宇抬手制止。
「不必了。」他語氣淡然，目光落在她未加遮掩的容顏上，「既已見過，便無需這徒具形式的遮掩。」
他行至王清月身側，與她並肩而立。玄色勁裝凜冽如鐵，鮮紅嫁衣雍容華貴，在這混亂未散的喜堂中，竟勾勒出一種奇異的、嶄新的平衡。
「一拜天地——！」
趙明宇率先躬身，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旅的颯爽。王清月微一遲疑，隨即依禮下拜，姿態依舊優雅從容。
「二拜高堂——！」
靖北王與王妃端坐上位，面色複雜難辨。王妃眼中憂色重重，靖北王凝視著下方並肩而拜的長子與兒媳，目光深沉如海。
「夫妻對拜——！」
趙明宇與王清月相對而立。他看她，她也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蓋頭阻隔，彼此眼底的情緒清晰無比。他目光深邃，帶著審視與探究；她眼神平靜，內里卻蘊藏著堅韌與聰慧。
兩人同時躬身，完成了這最後，亦是定局的一拜。
「禮成——！送入洞房——！」
司儀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微顫。
這場波折橫生的婚禮，終是在一片難以言喻的氛圍中，堪堪落定。
趙明宇未再多看滿堂賓客，對靖北王低語一句「孩兒先送清月回房」，便示意王清月隨行。
王清月微微頷首，在一眾僕役的簇擁下，隨著趙明宇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走向後院。
留下的喜堂，議論聲再次嗡然四起，話題已徹底從「七公子拒婚」轉向了「世子歸來，力挽狂瀾」。
「世子爺當真魄力非凡！如此一來，顏面得保，大局得定！」
「只是……新娘子方才終究是……日後難免惹人非議？」
「我看王小姐臨危不亂，氣度非凡，與世子並肩，倒有幾分珠聯璧合之意……」
靖北王聽著周遭議論，面色變幻。長子的歸來與果決確實解了燃眉之急，但鎮國公府那邊尚需安撫，北境之事更如迷霧籠罩。
他揮袖令管家安排賓客赴宴，自己則沉著臉，快步走向書房。他必須立刻弄清楚，北境究竟發生了什麼，明宇為何消失又突然歸來，這半年的音訊斷絕又是為何！
通往新房的迴廊上。
趙明宇與王清月並肩而行，身後僕役遠遠跟隨。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唯有腳步聲與衣料窸窣作響。
行至迴廊僻靜處，趙明宇倏然停步轉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王清月。
「王小姐，」他聲音低沉，僅容二人聽聞，「今日之事，讓你受委屈了。」
王清月抬眼，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世子言重。你能歸來，便勝過萬千。你才是我名正言順的夫君，我只看你的態度。」
她話語直白，毫不掩飾地表明心之所向——自始至終，皆是他趙明宇。
趙明宇眼中訝色一閃，旋即化為更深的審度。
他凝視著眼前這張清麗而冷靜的面容，緩緩道：「你願嫁，我亦願娶。惟願此後，歲月安穩，彼此不負。」
他微微傾身，氣息帶著壓迫，「望小姐莫行那心念旁騖、身在此地之事。」
趙明宇眸色深沉，探究地凝視著她：「這份意願，是出自你本心，還是……鎮國公府的意思？」
「婚事是我自己向父親力爭來的。」王清月坦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家父與家兄……起初並不十分贊成。」
趙明宇眉峰微動，似乎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