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梧沒有立刻回答,桓照也不著急,只是依然保持著那恭敬臣服的姿態。
書房裡一時安靜了下來,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遠處隱隱傳來的喧鬧越發襯得書房裡寂然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謝梧才緩緩開口道:「桓兄這番……話,倒是讓在下受寵若驚。」
她抬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桓照這才起身朝她拱了下手,重新坐了回去。
謝梧靠在椅子裡,沉聲道:「桓家在涪城根深蒂固,即便此番有損失,也不至於支持不下去。至於九天會……若能得到桓家助力,自然是再好不過了。但莫某還是要問一問,桓兄如此做,是為了什麼?」
「換句話說,桓兄認為此舉桓家能得到什麼?」謝梧悠悠道。
她早就已經不是盲目自信的中二少女了,不會以為桓照是被自己的人格魅力折服,就甘願帶著整個家族投效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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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家和九天會,說到底誰也不比誰高貴。
桓照低笑了一聲,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莫會首可知……在那些人找上四房之前,曾經有人來找過我?」
謝梧眸光一凜,瞬間變得冰冷了起來。
桓照連忙道:「莫會首別誤會,不是一路人,不過……我猜他們的目的都是差不多的。我原本,都準備答應了。」
謝梧緩緩斂去了眸中的冷意,「哦?那桓兄為何又沒有答應?」 桓照勾唇一笑,「因為,我發現有個人來了涪城。臘月二十八,莫會首可還記得?」
謝梧垂眸不語,她當然知道桓照說的是誰。
謝奐。
謝奐第一次來蜀中,對涪城暗地裡的勢力更不會知道。如果桓照刻意盯著九天會,會注意到謝奐也不算意外。
但是……
「桓家的消息這麼靈通?」英國公府遠在京城,謝奐更是從未涉足過蜀中。無論如何桓照也不該這麼快知道他的身份。
桓照笑了笑,道:「說來也算是在下的運氣,曾經有幸見過英國公世子一面。」
英國公世子這五個字一出,書房裡的空氣都在瞬間凝固了。
桓照這是已經攤牌了,今天的結果只有兩個。
謝梧同意桓家的投靠,或者桓照死在這裡。
桓照瞬間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迎面而來,他臉上的笑意終於有些維持不住了。他雙手扶著身旁的扶手,目光對上了對面謝梧的雙眼。
桓照自認比一般人更了解莫玉忱一些,畢竟他最初和這位九天會首打交道的時候,這位甚至都還未及冠。 他一直都很是好奇,這樣一個多智近妖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來歷。
然而時至今日,人們知道的也只是這位莫會首似乎是來自南洋。
如果說蜀中和京城隔著數千里之遙的話,南洋就是一個絕大多數人別說去,便是連聽也未曾聽說的地方。
因為桓家的產業和來歷,桓照對黑暗處的見識遠超常人,同樣他的消息也比絕大多數人靈通。同處涪城,桓家和九天會既合作也戒備著對方,這些年他一直在盯著莫玉忱,謹慎地觀察和推測他的行事和所思所想。
他知道莫玉忱的真實性情和他清俊的外表南轅北轍,這位九天會首年紀輕輕能夠創下如此基業,必定是個殺伐決斷的人。但方才那淡淡的一眼,依然讓他心中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桓照定了定神,有些無奈地苦笑道:「我不知道莫會首想要做什麼,但我這人最大的優點便是有自知之明。桓家的根基在涪城,我不想為了別人的事和九天會拼個你死我活。如今……天下已亂,蜀中恐怕也安穩不了多久,亂世之中……選個粗一些的大腿抱,不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麼?」
謝梧道:「你不知道我想做什麼?就敢將整個桓家押上來?」
桓照似乎從方才的緊繃中緩和過來,恢復了原本的輕鬆自在。
「九天會富甲蜀中,莫會首與謝世子的關係……在下雖然不知具體如何,但能讓謝世子微服奔波而來,想來不會很差。謝世子如今鎮守江城,聽聞英國公也坐鎮淮南。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今江北淮南大片地方說是姓謝也不為過。還有……聽聞莫會首與京城司禮監和東廠,關係也不錯。有了這些,在下還需要考慮什麼?便是哪日天真的塌了,也有個子高的頂著,不是麼?」
謝梧不緊不慢地撥弄著挽上的念珠,緩緩道:「桓家的消息,果然靈通。」
桓照拱手笑道:「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在下怎敢求莫會首接納?」
謝梧道:「只是這一點,恐怕還不夠。」 桓照也不意外,「這是自然。」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來,送到謝梧跟前道:「這算是桓家的投名狀,不知莫會首認為如何?」
謝梧眉梢微挑,伸手接過了信函。
她並沒有去看那封信,而是隨手放到了旁邊。
「七天之內,將這次縱火搶劫的事情處理乾淨。桓家主能做到麼?」謝梧問道。
桓照明顯鬆了口氣,站起身來恭敬地朝謝梧一揖,道:「遵命。」
桓照才剛出去,謝梧正低頭看著方才那封信,書房的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唐棠一身風塵僕僕地從外面進來,俏麗的小臉上也難得多了幾分疲憊之色,顯然這幾天也沒有休息好。
即便如此,唐棠姑娘依然難掩好奇之心,「阿梧姐姐,桓照這個時候來咱們這兒做什麼?」身為謝梧的心腹,唐棠自然也跟桓照打過交道。
謝梧漫不經心地道:「他啊,他說要帶著桓家投靠九天會。」
唐棠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瘋了?」她才剛回來,並不知道這兩天涪城內發生了什麼事。也不多想,又問道:「他信得過麼?」
謝梧想了想道:「應該信得過。」 她抖了抖手裡的信函,「畢竟,如果只是為了騙我,打入九天會內部,這個代價有些太過了。」
唐棠好奇地伸著脖子去看,半晌才忍不住道:「怎麼又是他們?阿梧姐姐,姓崔的怎麼一直咬著你不放?該不會是恨你甩了他,因愛生恨了吧?」
謝梧沒好氣地拍了拍她的腦袋,「沒事少看點話本,這應該不是崔明洲的意思。」
「你怎麼知道?」唐棠不解道。
謝梧道:「崔明洲知道這點事奈何不了我,不會做這種無用功的。你覺得崔家最想要九天會的什麼?」
「錢?」唐棠道。
謝梧笑道:「總算聰明了一回,上次崔家在蜀中折戟而歸,想來是還有人不信邪,想要再來一次。」
「看來,崔家內部也不是一條心啊。」
謝梧有些理解崔明洲的難處,甚至有些同情起他來了。身為崔家未來的家主,崔家和崔明洲的未來是綁定在一起的。
但偏偏事情就壞在未來這兩個字上,崔明洲沒有決定崔家走向何方的權力。
要麼拋棄崔家,要麼被裹挾著前進。
要麼得到一切,要麼失去一切。 即便尊貴如重光公子,人生也由不得他做主。
桓照很好地展現了他身為涪城地頭蛇的能力,不過五天時間,就將這次參與縱火搶劫的人一網打盡。
這些人有些是交由涪城官府抓捕的,還有的卻是桓照私底下在九天會的配合下悄悄抓走的。
另外,還趁著這次的大案,接著官府的名義和勢力,光明正大地揪出了好些各方勢力埋在涪城的眼線。其中有些是九天會早就掌握的,有幾個卻是連他們都不知道的。
這一番清理下來,整個涪城倒是前所未有的清靜了。
因為積極配合官府,又有謝梧在旁美言,這次的事情只牽連了桓家四房,桓家的勢力保留得比預想的完整。而桓照也趁著這次機會,將那些不受他控制的人掃了出去。
對此,謝梧很是滿意。
她這幾年必定會很忙,重心也會漸漸轉移到蓉城,但涪城本部依然需要有人坐鎮。九月可以作為明面上的人打理九天會的事務,但暗地裡卻需要有人協助保護她。
桓照就是這個合適的人選。
「做得很好。「謝梧合上手中的卷宗,抬頭看向坐在一邊的桓照道:「桓公子的能力果然沒讓我失望。」
桓照笑道:「會首頭一回吩咐差事,在下豈敢讓會首失望?會首請放心,參與此事的人全都一網打盡,在下可以保證絕沒有漏網之魚。」
「人呢?」謝梧問道。 「帶來了。」
桓照拍拍手,很快有人拖著一個黑黢黢的條狀物走了進來。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人,那人被一塊黑布裹著,頭上還罩著個黑布袋子,又被人用繩子捆著,不停掙扎著活像是一條黑色的泥鰍。
坐在桓照對面的唐棠眨了眨眼睛,「桓公子,人快被弄死了。」
桓照不以為意,「不可能,我們桓家一直都是這麼捆人的,從來沒失手過。」
「可是他真的要死了啊。」唐棠道。
「唐棠,放開他。」謝梧開口道。
唐棠也不起身,一道寒光從她手中射出,捆著那人的繩索應聲而斷。
地上的人掙扎得更厲害了,但卻不是因為察覺到捆著自己的繩索鬆開,而是無意識的胡亂掙扎。
只是他掙扎不得法,不僅沒將自己從黑布中解救出來,反倒開始抽搐起來。
唐棠嘖了一聲,這才起身上前,飛快地在他身上點了幾下,然後伸手拉開裹著他的黑布,扯下了那人臉上的黑布袋。
黑布袋下露出了一張灰敗如土色的年輕臉龐,明明還是冬天,這人卻出了一頭冷汗。眼睛看著都有些翻白,若是再晚一點說不定真就死了。 桓照臉色有些不好看,「怎麼會這樣?」這可是重要的犯人!若是死了,他加入九天會辦的第一樁差事可就算是砸了。
是誰想要害他?他身邊還有奸細?桓照瞬間陰謀論起來。
唐棠仔細檢查了一下,抬手在那人胸口點了幾處穴道,又在兩處地方按揉了片刻,那人才漸漸緩了過來。
「沒事兒,這人有點毛病,犯病了。」唐棠站起身來,打量著地上的人搖頭道:「病秧子還這麼拼命,崔家不是世家大族嗎?」
「咳咳咳!」地上的人終於緩了過來,鬆了口氣的同時忍不住爆出一陣咳嗽聲。
謝梧看清地上青年的相貌,臉上也不由露出幾分詫異之色。
「崔家人是不怕死,還是崔家主打算借我的手肅清旁支啊?」謝梧靠著椅背,意味深長地笑道。
那青年看到謝梧也不由變了臉色。
雖然知道抓自己的人是誰,但第一次看到莫玉忱,他依然有些難以置信。
一手創立九天會,讓崔大公子和蕭五公子在江城栽了跟頭的人,竟然會如此年輕!
「你……你認識我?!」
謝梧淡笑道:「崔家三房嫡長子,崔淳,崔六郎。之前死在蜀中的崔瀚是你親弟弟吧?崔家主跟你們三房有仇?」 崔淳垂下眼眸,悶咳了兩聲,才道:「我不記得見過莫會首。」
莫玉忱確實沒見過崔淳,但謝梧見過。
當年謝梧雖然沒有在崔家久留,但崔家主脈跟崔明洲年紀相近的幾個公子倒是都見過。
這崔淳是崔明洲的堂兄,跟別的崔家公子不一樣,他自幼就患有心疾。不算嚴重,但想要好好活著也需要靜心調理。
像這次來蜀中的活兒,就很不適合他。無論是蜀中與清河迥異的氣候環境,還是如今這個季節以及千里之遙的路途,都不適合他。
謝梧與這位崔六郎也只有一面之緣,讓她印象頗為深刻的便是,這位崔六郎身上幾乎沒有世家嫡出公子的傲氣。
他在整個崔家,都算得上是十分低調的存在了。
然而謝梧也知道,他並不是一個生性淡薄的人。在他身上,謝梧看到過一種累積多年的鬱憤和不甘。
特別是在他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看著崔明洲的時候,這種情緒尤為強烈。
或許是因為和崔明洲身份的差距,也或許是因為他自身的學識、能力、還有身體。
所以,他這次應該不是被迫來的。
他想證明自己,在這個他親弟弟倒下,崔明洲鎩羽而歸的地方。 謝梧輕嘆了口氣,望著崔淳道:「崔六公子,我自問沒有主動得罪過清河崔氏。如今你這樣,讓我還很難辦啊。」
「告訴我,崔家願意為了你的命,付出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