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將亮未亮,外間一片寂靜無聲。
這突然出現的輕柔聲音,讓這幽冷的夜色平添了幾分鬼氣。
「誰?!」房間裡的人警惕地看向門外,卻見桓照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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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從院門口走了進來,守在門口的桓家人卻仿佛沒看見一般,並沒有伸手去攔。
一個披著淺色披風的俊雅青年,身後跟著個抱著劍的高大勁裝青年。
「莫玉忱?!」房間裡的中年男子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定定地盯著來人,咬牙道。
謝梧微微偏頭,迎著房間裡的光亮看過去,莞爾笑道:「閣下認得莫某?看來是熟人。」
那中年男子沉著臉道:「九天會首大名鼎鼎,誰能不認識?」說罷他又看向方才站在桓照身邊的中年人,「桓四老爺,你敢耍我們?」
兩把明晃晃的刀一左一右架在了那中年人的脖子上。
中年人早已經嚇得大驚失色,他倉皇地看向門外,想要去找桓照的身影,然而此時哪裡還能再看到桓照?
他哪裡還能不明白,自己是被這個侄子給耍了。
或者應該說,他那個好侄兒是想要借刀殺人,利用這件事讓莫玉忱殺了他! 「我、我……」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道:「我不知道,是……是桓照,是桓照出賣了我們!」
中年男子冷笑道:「你不是說,桓照和莫玉忱有過節,這件事萬無一失嗎?」
「我……」他也不知道啊。
這幾年九天會擴張得太快,桓家上下都倍感壓力。桓照和莫玉忱平時別說是交情,見個面都免不了唇槍舌戰一番。
桓照自己也總說桓家若不謹慎,早晚會被九天會吞併。
如今是九天會倒霉,桓照竟然為了對付他跟九天會合作麼?
「桓照、桓照……」桓四老爺忍不住叫道:「桓照,你出來!」
桓照自然不會出來,謝梧開口道:「兩位這般自顧自地閒聊,是否太不將在下放在眼裡了?」
那中年男子冷笑一聲,手中刀擋在身前冷笑道:「莫會首果然好手段,但是……就憑你這點人,未必擋得住我們!」
謝梧側首看向秋溟,秋溟低聲道:「實力確實不弱。」
敢跑到九天會的眼皮子底下來搶劫,還能全身而退的,自然是要有些真本事的。
謝梧點點頭,看向那中年男子道:「我不需要擋得住你們。」 她抬手打了個手勢,夜色里突兀地響起一聲哨聲。
片刻後,一群人出現在了院外的牆頭上。這些人一個個都手挽強弓,搭在弦上的羽箭箭頭閃爍著熠熠寒光。
又有幾個人從院門口進來,手裡都抱著一個大陶罐。這幾人走到謝梧身邊,見謝梧朝他們點了點頭,幾人便抬手用力將陶罐朝屋頂和牆壁擲了過去。
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謝梧低笑道:「真金不怕火煉,不知道各位怕不怕?」
房間裡的眾人不寒而慄,這莫玉忱看著是個眉目清俊雅致的翩翩公子,但論起心狠手辣卻絲毫不輸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他的意思很清楚,敢負隅頑抗就直接燒死。
不等屋子裡的人反應,院外的街道上傳來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這顯然不是尋常武夫護衛能有的動靜,是朝廷帶甲的精銳兵馬。
那些人並沒有進來,片刻後腳步聲消失了。但院子裡的人都知道,這院子四周已經被人圍得水泄不通了。
想要逃走……
顯然是不可能了。
謝梧平靜地問道:「出來,還是我下令放箭?」 片刻的沉默之後,幾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見狀謝梧眼底閃過一絲失望,看來真正要緊的人不在這裡面了,這些都是收錢辦事的亡命徒。
她很快又輕笑了一聲,不再也無妨,知道是誰幹的就行了。
桓家四老爺灰頭土臉地跟在後面出來,就看到院子一角桓照正靠著柱子坐在欄杆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望著自己。
桓四老爺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竟然被一個才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算計了!
而這一次,他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秋溟揮手示意,房頂和牆頭掠下幾個黑衣護衛,上前繳了那幾人的兵器,將人押了起來。
謝梧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到了桓四老爺身上。桓四老爺被她看得背脊一寒,強撐著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莫、莫會首,這都是誤會。在下,在下沒有參與過那些事,這一切都跟在下無關啊。」
謝梧挑眉道:「哦?那不如桓四老爺告訴我,那些火油是誰賣給他們的?一群人生地不熟的外來人,能在距離銀庫如此近的地方找到一座空房子,這房子裡還恰巧有足夠藏東西的地窖?桓四老爺,你做了什麼,真當官府會查不出來?」
這麼大的事,即便沒跟九天會扯上關係,官府早晚也會查到桓家。
只是那時這位桓四老爺說不定已經逃之夭夭了,到時候那需要面對官府怒火的就會變成桓照。
說到底,看誰技高一籌罷了。 但是能不惜堵上整個桓家在涪城的基業,看來這位桓四老爺確實得了不少好處。
「說說罷,真正聯繫你的人,在哪兒?」謝梧問道。
桓四老爺茫然地望著謝梧,仿佛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謝梧輕哼了一聲,「四老爺是不是以為,即便你進了官府的牢房,也會有人救你?且不說你經不經得住官府的刑訊,桓家在道上好歹也有些年頭了,你怎麼知道……你一定能進官府的牢房?」
桓四老爺哆嗦了一下,眼底多了幾分驚恐,「你想幹什麼?莫玉忱,你別忘了,官兵就在外面!你敢濫用私刑……」
坐在屋檐下的桓照嘆了口氣,「四叔,外面的人不是涪城官府的官差。」
至於是哪裡的人,他沒有說。
正是因為他沒有說,桓四老爺反而想得更多了。
身為桓家的主事之一,還是家族的親叔叔,他自然也聽說過莫玉忱和東廠夏督主有交情的事。那些人……莫不是錦衣衛?
桓四老爺臉色更難看了,雙腿一軟咚的一聲坐在了地上。
謝梧平靜地問道:「說不說?」
片刻後,桓四老爺終於顫抖著吐出了一個地址。 謝梧輕笑一聲,轉身往外走去。
「這些人武功都廢了,送去衙門吧。」
謝梧帶著人回到莫府,才剛踏進門一個纖細的身影就迎了上來。
「公子!」九月小跑著奔了出來,撲進了謝梧懷裡。謝梧伸手扶住她,仔細打量了一番,見她並沒有受什麼苦,這才鬆了口氣。
「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可有嚇著了?」謝梧輕聲問道。
九月連連搖頭,道:「沒有,我被那些人抓住後,還沒出城就被桓家家主救了。我原本當時就想回來,但桓家家主說會出這樣的事,肯定是九天會出叛徒了,最好讓人先以為我真的失蹤了。」
「這次倒真是多虧他了。」謝梧道:「回頭定要好好謝過他。」
九月點頭道:「是,這次若不是桓家主出手相助,我只怕當真要落到敵人手裡了。」
「兩位客氣了,區區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桓照的聲音悠悠然在身後響起。
九月在人前一向端莊婉約,鮮少與人如此親近,更何況謝梧此時還是男子裝扮。聽到桓照的聲音,她才回過神來連忙退開,對上桓照饒有興致的眼神,頰邊也不由飛起一抹紅霞。
「桓家主。」九月微微欠身,算是問好以及感激。
桓照笑盈盈地道:「九姑娘客氣了。」 被晾在一邊的謝梧左右看看兩人,扶額道:「你不去官府處理後面的事,跟著我回來作甚?」
桓照攤手道:「莫會首不也沒去麼?」
「我跟知州大人說好了,等將人抓齊了,再一併與他交代。」謝梧道。
桓照道:「我也要先清理桓家的蛀蟲啊,更何況,知州大人這會兒哪有空理會我?另外,這麼大的事兒,咱們總要先商量商量,如何向知州大人交代吧?萬一到時候雙方的說辭有出入……」
謝梧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側首示意他入內。
「請。」
一行三人進了謝梧平時議事的書房,遣退了奉茶的下人,謝梧有些疲憊地靠進椅子裡。一邊抬手揉著眉心,一邊閉目養神。
桓照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書房,他雖然暗地裡跟莫玉忱有幾分交情,卻也還是頭一回來莫宅,對這議事的書房自然更陌生了。
看了一會兒書房裡的陳設,他又將目光落到了坐在一邊的九月身上。
九月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卷宗,右手時不時無意識地輕撫著腰間那精緻的金算盤。
九天會對男女一視同仁桓照是知道的,畢竟桑嫣然邢青鳶甚至唐棠這些人,在蜀中都是有些名氣的。
但九月不同,她並不常在外面走動,也不負責九天會的具體事宜,倒更像是莫玉忱的私人內管事。 因此外人一般並不認識九月,偶爾在莫玉忱身邊看到,大多也只以為是跟六月一樣的貼身侍女。
桓照之所以救了九月也是意外,若不是看到她腰間那金燦燦的算盤,還真不一定會出手救人,畢竟那黑漆漆的夜裡也看不太清楚姑娘的長相。
這年頭有錢人家的姑娘穿金戴銀不奇怪,但明晃晃的將一把金算盤掛在身上就少見了。
這兩天他也與九月交談過幾句,莫名對莫玉忱升起了幾分羨慕嫉妒之意。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九天會首,就連身邊的丫鬟都比他桓家的厲害。
「公子,唐姑娘那邊已經抓住那伙人了,只是……領頭的人不在裡面。」九月已經梳理完了昨晚送到的消息,恭敬地稟告道。
謝梧眼睛也沒有睜開,只是點了點頭道:「不奇怪,唐棠辦事倒是比以前更利落了。」
九月笑了笑,繼續道:「這次被火災波及的具體人數還有財物損失也都計算出來了。我們撥出去的錢糧,還有知州衙門的賑濟,差不多足夠了。只是那些死傷的人和家屬,就……」
有些損失是無論多少金銀都無法彌補的。
謝梧道:「女孩子心細一些,後續的事情你盯著些,若有什麼疏漏直接處理就行了。還有老何家裡,過幾天你去一趟。」
九月一回到府中就聽說了老何的事,她跟老何也並不算陌生,出了這樣的事心中也是悵然。
聞言立刻點頭應了,「公子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謝梧眼神溫和,輕聲道:「你這次也受了驚嚇,回頭我讓秋溟將府中的護衛再多增加一些,還有你往後出門身邊也多帶兩個人。」
九月忙道自己沒事,她是真的沒事。剛被抓住的時候確實是有些被嚇到了,只是還不等她多想,就被桓照給救了。
說起來,這兩天大家都忙得團團轉,反倒是她最清閒了。
九月沒什麼別的話要說了,便起身告退去忙自己的事了。
書房裡只留下了謝梧和桓照,謝梧有些漫不經心地道:「桓兄這個時候不去忙家裡的事情,干坐在這裡陪我喝茶,是有什麼話要說?」
桓照輕嘆了口氣,道:「確實有些事想說。」
謝梧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桓照嘆氣道:「這次四叔出了這樣的事,桓家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撇乾淨。就算最後查明與在下無關,桓家的損失恐怕也不會小。」
謝梧不解道:「你想讓我去替你在知州大人跟前求情?」
「倒也不必。」桓照搖頭道:「我執掌桓家已經五年,但桓家莫說比起先祖時候,甚至連我父親在的時候也不如。在下自問已經盡心竭力,卻總是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束縛。便是沒有這次的事,我也有心想要肅清桓家。」
桓照繼續道:「四叔掌握了一部分當年我那三位叔伯留下的人手,這才能與我分庭抗禮。如今他出事了,那些人無論是否被他牽連,以後都不能再用了。短時間內折損近半人手,往後……恐怕撐不住那麼多生意了。」
桓家的生意不是普通生意,沒有足夠厲害且能夠信任的人馬,還真是有些撐不住。
「桓兄的意思是?」謝梧道。 桓照站起身來,朝著謝梧恭敬地一揖,沉聲道:「桓家從今往後,願歸屬九天會麾下,望莫會首不吝接納。」
「……」
謝梧敢保證,桓照之前絕對沒這個想法,至少昨晚見他的時候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