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來者不善
謝梧從布政使衙門出來,心情著實不錯。
一萬頃地順利到手,那五千引的鹽引便算是意外的添頭了。
走出布政使衙門,等候在外面的秋溟迎了上來,在謝梧身邊低聲道:「公子,孟管事說蓉城各家織坊的老闆今晚請哪位京城來的欽差在匯雲樓吃飯,申大公子也去。孟管事說,您不露面不合適。」
謝梧眉梢微挑,「疏白既然這麼說,那就去吧。什麼時候?」
「還有一個時辰,公子最好提前兩刻鐘到。」
謝梧想了想,轉身上了停在路邊的馬車,「先不回府了,你回去將去年得的那尊黃金菩薩像送到匯雲樓去。」
秋溟有些擔心,「公子您去哪兒?」
謝梧沉聲道:「我去見見楚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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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錦衣衛在蓉城的據點,在城中最繁華熱鬧的街肆上。
前面是一家九天會名下的商鋪,商鋪後面的院子與後方街道巷子相連。既可以從商鋪入內,也可以從后街的巷子入內。
這是去年才剛剛建好的據點,饒是蜀中官場的人,也絕不會想到錦衣衛千戶的住所會與九天會的商鋪相連。
聽說謝梧來了,原本正對著一堆公文焦頭爛額的楚勉,立刻丟下筆迎了出來。
將謝梧請入書房,遣退了屬下,楚勉才一臉諂媚得笑道:「夫人,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吩咐,您讓人傳個話,屬下過去便是。」
謝梧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正好有點時間,有點事情想問你,便過來了。」
「夫人您請問。」楚勉親自將茶水奉到謝梧面前道。
謝梧道:「京城裡來的那個————吳公公,當真是天寧道長的人?」
楚勉眨了眨眼睛,「夫人覺得那吳良才的消息有問題?」那姓吳的入蓉城前三天,他們就將他所有的信息送到夫人跟前了。
謝梧搖搖頭,蹙眉道:「我覺得這人有些奇怪。」
「怎麼說?」楚勉正色道。
謝梧道:「方才我去見了康大人,康大人跟我說這人要城中范老大人家的宅子。雖然宮裡派駐各地的太監素來囂張,但這人在蓉城停留至多不過兩月,這麼大張旗鼓的要宅子屬實多餘,而且還是要范老大人的宅子。城中也並非沒有比范家更好的宅子,這人偏偏選中范老大人,我總覺得————像是故意挑事兒。」
范家不是什麼根基深厚的大戶,從范老大人這一代才起來,後代也沒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因此范家名聲雖顯,論家底卻還算不得豐厚。
范家的宅子確實清雅,但蓉城比他家好還比他家好對付的也並非沒有。
「這個——
————」聽謝梧這麼說,楚勉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只是他們遠在蜀中,關於這姓吳的消息也都是京城傳來的,其中有不詳盡的地方也是有可能的。但京城相隔數千里之遙,想要傳遞消息也沒有那麼快。
楚勉道:「那姓吳的剛踏入蜀中,我們的人便盯著他了。這段時間他也沒見過什麼可疑的人,屬下將盯著他的人叫回來問問?」
謝梧按了按眉心,思索了半晌才道:「你先讓人盯緊他,看看范家的事兒怎麼解決再說,或許只是我想多了。」
楚勉點頭應是。
「錦衣衛擴充五千人的事情,我已經替你跟鄭將軍通過氣了。」說完這事兒,謝梧又換了個話題,道:「他對此沒什麼意見,只一點————錦衣衛不能在蓉城附近鬧事,另外儘量低調一些,莫要引得蜀中官場不安。」
錦衣衛這東西,尋常人一聽就會覺得不舒服,官場的人更是天生對他們有一層戒備。
好端端地突然在蜀中增加這麼多人手,誰知道他們是來盯誰的?
楚勉笑道:「督主批這五千人,本就是擔心夫人沒人用,自然是聽從夫人的安排。夫人可有什麼吩咐?」
謝梧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到時候安排兩千人到劍州,一千人到夔州,餘下兩千人你自己看著辦便是。」
「是,屬下明白了。」楚勉應道。
說完了正事,謝梧順手幫楚勉處理了幾分他覺得為難的公文,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才起身出門。依然從九天會的商鋪出去,慢悠悠地往不遠處的匯雲樓而去。
謝梧到匯雲樓的時候,客人還沒有到,但組織這場宴會的各家織坊老闆也都差不多到齊了。
九天會首年紀輕輕便成為蜀中商界翹楚,又長了一副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模樣,自然走到哪兒都是引人注目的。
謝梧才剛踏上三樓的大廳,眾人便紛紛迎上來打招呼。謝梧只得與眾人寒暄了一陣,才終於脫身走向正坐在角落喝茶的申青陽。
在這大庭廣眾的,兩人自然也不好說什麼重要的事情,也只是喝著茶說一些閒話。
那位吳公公顯然很會擺譜,約定的時間轉眼已經過去兩刻鐘了,也不見對方身影。
人不見也就罷了,連派個人來傳話也沒有。
當場便有人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不過大家也都是久經商場的人,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眾人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那人才終於姍姍而來。
吳良才的信息早就擺在謝梧的案頭了,謝梧對他的身份來歷自然清楚得很。
這人原本只是神宮監的一個不起眼的典簿,去年不知怎麼攀上了剛剛被封為國師的天寧道長,以極其神速的速度被提拔為少監,去年年底又調任內官監任秉筆太監。
內官監雖然不及司禮監和御馬監,卻也是內廷十二監第三號的實權機構。而這人不到一年時間從正六品的閒散部門典簿,到正四品的實權太監,速度比當初夏璟臣還要驚人。
由此可見,泰和帝對天寧道長的寵信。
吳良才已經四十多歲了,中等身材,白面無須。許是因為多年不得志,他行止間總是有些習慣性的低頭彎腰。
他自己顯然也知道這個問題,反應過來便有些矯枉過正地更加抬頭挺胸,總有些用鼻孔看人的感覺。
他今晚並沒有穿著太監的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極其華麗的蜀錦長袍。
那袍子的花色謝梧看著很是眼熟,正是去年年底蜀中某家織坊剛剛研究出來的新樣式。宮中帝王后妃都還沒有見過,倒是讓他先一步穿上了。
看著眼前正對著一群富商頤指氣使的人,申青陽不知想到了什麼,忍不住抽了抽嘴角o
謝梧疑惑地看向他,申青陽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牽頭的人殷勤地邀請吳良才上座,之後眾人才紛紛落座。
貴客終於到了,牽頭的人連忙吩咐侍候在一旁的夥計上菜。
片刻後,樓上便響起了絲竹之聲。蓉城的織坊老闆們顯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讓吳良才感受到他們的待客之道。席上美酒佳肴自不必說,廳中更有一個個妖嬈舞姬翩然起舞,看得吳良才雙眼發直。
申青陽早就和吳良才打過交道了,吳良才對他的印象顯然不錯。吳良才不同於對別人的高冷傲慢,甚至還主動和申青陽碰了杯。
看到坐在申青陽旁邊的謝梧,吳良才悠悠道:「這位————便是莫會首吧?」
謝梧含笑欠身,「不敢當,在下莫玉忱。吳公公遠道而來,在下敬公公一杯。」
吳良才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謝梧,道:「莫會首如今在京城,可也算得上是聲名赫赫的人物了。」
「區區商賈,不敢當公公謬讚。」
吳良才搖頭道:「莫會首這就過謙了,東廠的夏督主素來傲氣,可不是誰都入他的眼
的。更不用說,莫會首如此年輕,九天會建立也不過十年,便能將六合會逐出蜀中,獨占江城上游水路。這本事,也不是誰都能有的。」
這話似在捧謝梧,但配上太監那特有的帶著幾分陰氣的聲音,就莫名有幾分不對味兒了。
席間眾人紛紛交換眼色,都在心中思索這位吳公公對九天會和莫玉忱的態度。
謝梧心中輕笑了一聲,果然————來者不善啊。
只是不知道,這是因為天寧道長,六合會,還是別的什麼人?
「不過僥倖罷了。也是如今局勢紛亂,朱會首想來是對六合會有別的想法,不欲在邊角處糾纏,這才便宜了在下。」謝梧溫聲笑道。
吳良才嗤笑一聲,打量著謝梧道:「莫會首是蜀中商界翹楚,咱家此番的差事,恐怕還要有勞莫會首配合了。」
謝梧垂眸,神色自若地笑道:「為君父盡忠盡孝,是我等子民的分內之事。若有在下能略盡綿力之處,自然是當仁不讓。」
「那就好。」吳良才笑道:「還是莫會首爽快。」
眾人都覺得氣氛有些古怪,一個年長些跟九天會關係不錯的富商連忙起身向吳良才敬酒。眾人也紛紛跟上,席間立刻便重新熱鬧起來。
吳良才似乎真的只是隨意跟謝梧閒聊幾句,並沒有繼續揪著不放,樂呵呵地與眾人喝起酒來。觥籌交錯間,氣氛也重新變得喧鬧起來。
宴客廳里酒香濃郁。
一群腰纏萬貫的富商,今晚卻都圍著一個太監殷勤勸酒。
這便是權力帶來的好處,即便是吳良才自己也痴迷不已。
大半年前他只是個深宮裡無人問津的老太監,人生一眼就能望到頭。而現在,他卻是皇帝派出的欽差,隨便一句話就能決定眼前這群富商的未來。
吳良才有些醉眼迷離,他忍不住想起當年自己正是因為家裡窮困,才不得已入宮做了太監。
原本只是為了有口飯吃,誰能想到還能有今天,還能將這些曾經他羨慕嫉妒的有錢人踩在腳下。
他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的白衣青年身上。
青年似平酒量一般,先前不過是喝了幾杯酒,這會兒便已經面色潮紅,正以手撐著額頭,坐在一邊閉目養神。
吳良才眼底閃過一絲嫉恨。
這就是他最厭惡的人,年輕有為,才貌出眾,仿佛生來就什麼都有。
吳良才正想說什麼,旁邊有人笑道:「吳公公,這接風宴吃的差不多了,咱們還另外準備了些樂子,還請公公賞臉移步?」
「哦?」其實這是吳良才第一次外出辦差,但他在宮中也聽說其他人說起過,地方上那些有錢人,是如何巴結他們這些宮裡派出去的欽差的。
往常也只能羨慕,如今到了自己面前,吳良才心中自然也很是期待。
找莫玉忱麻煩的想法瞬間被拋到了腦後,反正九天會就在蜀中又不會跑掉。
這姓莫的,早晚得求他。
「各位盛情,咱家自然也不好拒絕,那邊走著吧。」吳良才傲氣地道,但在場眾人都聽出了他聲音中的迫切。
但並沒有人拆穿,一群人便簇擁著吳良才起身準備換地方。
「莫會首這是身體不適?」申青陽開口問道。
謝梧這才緩緩睜開眼睛,無奈地嘆氣道:「為了給康大人挪出十艘船來,這個年都沒過好。前兩日熬了個大夜,受了些寒,讓各位見笑了。未免擾了各位的興致,後面在下便不奉陪了,還請吳公公見諒。今晚的帳,都掛在九天會名下便是。」
眾人紛紛贊莫會首大氣,倒沒人計較他只陪到一半的事。他們還有些事情想要跟吳良才談,莫玉忱不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見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吳良才也不好說什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謝梧幾眼,便跟著一群人走了出去。
謝梧並沒有急著走,依然坐在桌邊閉目養神。直到外面的喧鬧聲消失,廳中的舞姬侍從也都紛紛退下,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秋溟。」
秋溟從外面進來,走到謝梧身邊躬身低語道:「公子,他們往西街煙花巷去了。」
「請太監上青樓,真想得出來。」謝梧低笑了一聲道。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來道:「把吳良才身邊隨行的人都查一遍,明天一早便要看到他們的信息。」
秋溟察覺到她語氣不對,應了聲是才問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謝梧道:「吳良才這是衝著我們來的,他做不了這些事,背後一定有人指點。」
「屬下明白了。」秋溟立刻道。
謝梧嘆了口氣,緩步往外走去,「傳信給鍾朗,讓他準備著。今年————蜀中恐怕太平不了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