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討價還價
「不僅太監能插手國事，現在連道士也可以了？」桑嫣然忍不住道，聲音里是毫不留情的嘲諷。
謝梧無奈道：「這天下都是姓秦的，你我能有什麼辦法？」
桑嫣然原本也只是隨口抱怨，她當然知道這些事情不是他們能左右的。她走到一邊坐下，問道：「我們還要多出多少絲綢？」
謝梧道：「蜀錦五千，蜀布一萬。另外，還要撥給申家兩萬匹蜀錦，五萬匹蜀布。」
桑嫣然低頭盤算了一下，蹙眉道：「這些咱們倒是拿得出來，但今年各地的生意可就————」她雖然還沒看帳冊，但大致的數目心中還是有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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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梧道：「今年供應江南和兩淮的蜀錦全部停了，如今這些地方戰亂不休，原本就不大安全，索性先暫時放棄吧。」
桑嫣然皺眉道：「可是去年這兩個地方的蜀錦價格翻了兩倍，今年說不定會更高。」
無論是盛世還是亂世，都有人能夠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即便是在江南和兩淮那樣的地方，依然有不少有權有勢的人。無論物資如何緊缺，都不影響他們享受。
謝梧道：「去年我們在這幾個地方，有五家鋪子被搶了，因為戰亂死傷了數十人。還有七個合作的商戶，或因為鋪子關門或因為家破人亡，都沒能收上來尾款。這種情況————
今年只會更嚴重。」
桑嫣然點點頭，「也是這個道理。」
只是到底有些鬱悶，桑嫣然忍不住嘆了口氣。
謝梧含笑看著她道：「不用擔心，只要有市場，貨物總是能賣出去的。」
桑嫣然攤手道：「但是我們馬上就要既沒有貨，也沒有市場了啊。」
謝梧搖頭道：「這可未必，你也說了皇家大肆壟斷蜀錦，民間蜀錦只會更貴。我們手裡確實沒有多少貨，卻也可以將這貨賣出更高的價格。」
桑嫣然道：「兩淮和江南全部放棄供貨的話，我們還能有兩萬匹蜀錦。」
謝梧微笑道：「這兩萬匹，要賣出常年五倍的價格。」
「怎麼賣？」蜀中肯定是賣不出這個價的，一來蜀中本就盛產蜀錦，再少也不會少到哪兒去。二是蜀中權貴有限，也吃不下這麼多貨。
「江城。」謝梧靠著躺椅，悠悠道：「你不覺得江城是個好地方嗎？水路四通八達，無論是誰想要去都不會太費勁。而且江南有容王，江北有英國公，上游是蜀中，無論是郁鋒還是徐克安，想要打過去都很難。非常安全。」
桑嫣然眼睛轉了轉，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會首是想讓江城成為各方貨物的中轉和集散地？」桑嫣然問道。
謝梧輕輕點頭，「不僅是蜀錦，只要是值錢的貨物，都可以賣。當然，得買家自己有本事運走。」
「好想法。」桑嫣然贊道：「只是————」
「怎麼了？」
桑嫣然蹙眉道：「我只是有些擔心，皇家突然收這麼多蜀錦和布料，會不會是————想要與民爭利？」
布匹在很多時候是可以等同於貨幣的，皇帝突然壟斷大部分蜀錦，如果到時候再放出來換錢，那蜀錦的價格恐怕到不了他們想要的程度。
謝梧道：「那就要看，今年的仗到底會打成什麼樣子了。一旦南方水路和海路中斷，皇家囤積那麼多布料，也只能自娛自樂罷了，那玩意兒又不能吃。至於我們，不過是多賺少賺的問題，九天會主要也不靠這個賺錢。」
這倒也是。
真正靠蜀錦賺錢的是申家和那些專做絲綢生意的商家，雖然這幾年申家也在向外拓展。九天會各行各業都有涉獵，絲綢在其中的占比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倒是不至於因此就元氣大傷。
桑嫣然點點頭，「既然如此，回頭我跟孟疏白商議一下，有了具體的章程再通知青鳶？」
謝梧抬手道：「辛苦你們了。」
桑嫣然笑了笑，「分內之事。」
六月快步從外面進來，站在抱廈外面也不進來，揚聲稟告道：「小姐，蓉城幾位織坊老闆求見」
旁邊桑嫣然挑眉道：「求見？這個時候恐怕不是來拜年的啊。」
「聽說他們打算聯名向負責來徵收絲綢的太監陳情，想要將數量再壓一壓。」
「這能行？」
「當然不行。」謝梧淡淡道：「若是行的話，大哥也不至於空手而歸。如今皇帝缺錢得很，弄不回銀子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腦袋。至於那些辦事的人————恐怕也在為自己謀後路了。越是這種時候，下面的人便會越瘋狂。」
太平世道里一切皆有規矩，即便是那些人想要向下盤剝，也大都是有數的。
但如今，聰明人都隱隱嗅到了末世的味道，有機會自然要瘋狂地往自己懷裡撈錢。
畢竟，誰知道過了這次還有沒有下次？
桑嫣然也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怎麼辦？」
謝梧道：「讓孟疏白去打發他們吧，就說————我去布政使衙門了。」
桑嫣然看著她不說話。
你這敷衍得也太不走心了。
謝梧站起身來，無奈地道：「我真的要去布政使衙門，還有一樁事要跟康大人談呢。」
過完年衙門才剛剛開印，又有了朝廷欽差到來之事，布政使衙門裡人來人往十分繁忙熱鬧。
因此看到一襲白衣安步當車走進來的白衣公子，忙碌的人們也不由停下腳步愣怔了片刻。
有人認出了來人身份，連忙迎上來笑道：「莫會首來了，可是來尋康大人的？」
若是尋常商人，布政使衙門的人不會如此殷勤。但誰不知道這位莫會首不僅富甲一方，更是他們布政使大人的至交？自然是格外不同的。
謝梧微微點頭，含笑道：「前日和康大人約好了有事詳談，不知大人現在可有空？」
那人低聲回道：「谷大人和康大人正在接待京城來的使者，康大人有吩咐，莫會首若是到了請到偏廳喝茶稍坐。莫會首這邊請，小的為您引路。」
「有勞。」謝梧輕聲道。
謝梧坐在布政使衙門的偏廳足足喝了兩刻鐘的茶，才聽到外面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來人顯然心情不是很好。
她放下茶杯側首看向門口，果然看到還穿著官服的康源滿臉怒氣得從外面進來。
「康大人。」謝梧起身道。
看到謝梧康源的神色緩了緩，但到底還是咽不下那口鬱氣，重重地哼了一聲才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
謝梧也知道這不是沖她來的，倒也不甚在意。
「京城來的那位，給大人出什麼難題了？」謝梧問道。
康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京城來的人，誰不給我們出難題？」
這話倒是不假，誰讓人家是欽差呢？
「那就是這位格外為難了。」謝梧道。
康源沉聲道：「那老東西說，今年陛下要親自主持羅天大醮，一應旌旗袍服都要由蜀中負責。」
謝梧沉吟片刻，道：「雖然麻煩些，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需得費些時間，如此一來那位————」自然也要在蜀中多待一些時候了。
康源冷笑道：「人家要求我們在蓉城內準備欽差行轅，已經看中了距離布政使衙門不遠的一處四進宅邸，要咱們派人去收拾呢。」
布政使衙門附近有哪些四進的宅子謝梧心裡有數，但記憶中可沒有空著的。畢竟這種地方即便寸土寸金，也依然有人搶破頭的想要擠進來。
「誰家這麼倒霉？」謝梧好奇道。
康源道：「范家。」
謝梧挑眉，「沒記錯的話，范家————那位老太爺還活著吧？京城來的那位，想搶他的宅子？」
康源輕哼了一聲，語帶嘲諷地道：「那位說，那宅子看著清雅。」
謝梧露出一個慶幸的表情，「幸好我們這些人都是俗人，沒能入了那位大人的法眼。」
不等康源說話，她又收斂了表情，正色道：「范家老爺子雖然致仕已久，但當年好歹也是正二品大員，據說跟宮裡那位關係不錯。這位欽差大人，會不會太囂張了？」
謝梧跟這些書香門第不怎麼打交道，卻也大致了解一些。范家在蓉城不算大族，但因為出了這麼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也沒有人敢輕易招惹忽視。
哪怕當初蜀王在位期間，對這位范老大人也是頗為客氣的。左右布政使每逢年節，也
都是要上門拜會的。
老頭兒風光了一輩子，若是臨老被個太監給搶了宅子，不知道會不會直接氣死？
康源臉色十分難看，「宮裡出來的，哪個不囂張？」
說是借住一些時日，但誰都知道這一旦借了，再想要還回來恐怕就難了。說到底這就是一種變相的索賄，等那人離開蜀中時，將這宅子一賣，便是數萬兩銀子到手。
即便范家肯將宅子讓出來，這虧也不可能是范家自己認，只能是布政使衙門來填了。
「兩位大人打算怎麼辦？」謝梧問道：「若是拒絕了，等他回到京城恐怕不知道會在陛下跟前說些什麼了。但若是————
若是答應了，能安撫好范家還好，若是安撫不好，兩位大人在蜀中的名聲可就要好看了。
康源一想到這事兒就腦袋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額頭，閉眼道：「谷大人去見范老大人了，等他回來再說吧。你前日派人送拜帖來，所為何事？」
謝梧道：「年前談的事情，在下已經準備好船隻了，不知府衙何時交接？」
聞言康源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意，「本官這些年打過交道的人成百上千，當真沒有誰比玉忱辦事更爽快了。」
謝梧也笑道：「大人為蜀中夙興夜寐操勞日久，在下雖是一介商賈，也該略盡綿力才
是。」
「明日我便派人前去交接，莫會首如此大方，官府也不能白占你便宜。今年的鹽引，我和谷大人做主，再多給你五千引。如何？」
謝梧拱手笑道：「多謝兩位大人體恤。」
五千引便是一百五十萬斤鹽的額度，放在平常年景其中利潤也不過數千兩。而且蜀中本就不缺鹽自然賣不上價，但外面的鹽價卻已經翻了數倍。一旦運出去，轉手便可有兩三萬兩入帳。
雖然依然無法補足十艘船的損失，但總算是聊勝於無的。而且這是官府自己提出的補償，這樣的態度也至關重要。
康源抬手道：「不必如此，本官也知道這點錢遠不夠補償你的損失，但如今府庫艱難也只得對不住你了。你若還有什麼想要的，只要本官能辦到，儘管提便是。」
這便是謝梧喜歡和康源打交道的原因，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輕易坑自己治下的人。更不會像很多當官的一樣，覺得無論對下面提出什麼要求都理所當然。
謝梧沉吟不語，康源瞥了她一眼，道：「有話直說便是。」
謝梧輕笑一聲，道：「不瞞大人，若是大人不提，在下也想厚顏求一個方便。」
康源示意她直說，謝梧便也不客氣，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康源聽完好一會兒沒有言語，半晌才緩緩道：「你說，你想買南中的幾處山頭？」
謝梧點頭。
康源道：「你應當知道，南中那地方官府插手的不多。即便拿到地契，當地人不配合很多事情你也沒法子做。若是再偏一些的，恐怕連路都沒有。你若真想要地，不如在蓉城附近選兩處。」
康源這是真心實意為她考慮，南中那地方古來屬於蠻荒之地。如今雖然臣服於大慶，但大多數地方基本還是屬於未開化的狀態。
謝梧笑道：「南中確實荒蕪，不過有些藥材卻非得在那地方才能種植。至於當地人————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只得慢慢來了。九天會底下也有一些南中出來的人，有他們出面溝通，想來也不至於一事無成。」
康源想了想，笑道：「是了，你九天會跟南中人打交道比官府多，你既然心裡有數我便不勸你了。你想要哪些地方，回頭我讓人去辦。」
謝梧直言不諱，將自己想要買下的地方說了。
聽完她的話，饒是康源也忍不住側目。
她要買的這哪裡是幾座山頭啊？算面積足足都有半個縣大小了。雖然南中地廣人稀，這些地方的居民加起來恐怕還沒有外面一個村落多。
康源正色道：「南中的地是不值錢，但你要的這些————你現在能拿出這麼多銀子？」
足足一萬頃的地，哪怕只是山林，哪怕是在南中那樣的地方，也要一百多萬兩銀子。
謝梧攤手道：「沒有。」
「————」康源無語地看著她。
空手套白狼套到他面前來了？
謝梧笑道：「大人，不是我想賴帳，您也知道這兩年生意不景氣，我一下子當真拿不出這麼多錢來。但我九天會就在蜀中，總不會跑掉的，您有什麼好擔心的？」
康源揚眉道：「那你想如何？」
謝梧道：「我先出兩成，餘下的分五年付清，如何？」
見康源不說話，謝梧嘆氣道：「只要九天會還在，總能源源不斷地賺銀子。但若是為了買這片地經營出了問題，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另外，南中那些荒地放在那裡也沒什麼用，大人不是說府庫如今缺銀子麼？」
康源依然不答，只是低頭喝茶，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謝梧也不著急，「那片地方往後的盈利，一成歸官府。」
康源緩緩抬起頭來，淡淡道：「三成。」
謝梧暗暗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一成半。」
康源搖頭道：「兩成半。」
謝梧堅定地搖頭：「最多兩成，另外，那附近還有三座山，算是添頭送給我。」
偏廳里沉默了半晌，才重新響起康源的聲音，「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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