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準備後事吧

  見段凜不動如鍾,不愧是神識滋養出來的。

  這身體,她都想搶。

  段凜:「……」

  陰風陣陣,就在他的脖頸後面。

  林楠姝轉身看向戲台上的老人。

  她抬步過去。

  班主在她面前跪下。

  「多謝姑娘。」班主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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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楠姝垂眸看著他。

  「以我之名,引路黃泉。」

  班主再次一拜,魂魄消散在眼前。

  段凜一直在看林楠姝。

  這是林楠姝第一個親自渡黃泉的魂魄。

  林楠姝轉身看向台下,段琪被冤魂團團圍住,不得解脫。

  五姨太發不出聲音,無能狂吼。

  「精兵,我的兩千精兵就在門外。」段琪還在吼。

  抓著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

  戲園的門再次被打開。

  進來的人一身筆挺軍裝,剛毅帥氣的臉上不動聲色。

  徑直走到段凜身邊。

  林楠姝注意到了他。

  傳聞中的陸小將軍。

  剛毅帥氣,不苟言笑。

  十三娘的口味,很別致。

  「少帥,周峰等人已被生擒。」陸巡沉聲匯報。

  本在吼叫的段琪聞言,猛然瞪向了陸巡。

  完了,他徹底完了。

  「爹,爹,我錯了,爹救我,爹,我知道錯了。」段琪突然認慫,試圖去求大帥。

  然而冤魂擋住了他的去路。

  大帥站在原地,眼角肌肉微微抽動。

  卻不見得是對這個兒子動容。

  五姨太撲到大帥腿上,嗚嗚著,在求情。

  「你爹會心軟嗎?」林楠姝好奇問道。

  段凜:「不會,他可以縱容段琪無能,但他不會允許旁人動他的利益。」

  花富貴和段琪,這些年是將手伸進了段雄的口袋。

  不只如此,段琪還養了自己的私兵。

  就這一點,對段雄來說,段琪就已經死罪。

  林楠姝嘖了一聲。

  評價道:「你還挺慘。」

  段凜垂眸看她,知道她的意思。

  段琪打著他的名義為非作歹,父親只是斥責。

  甚至可以將錯歸咎到花富貴的身上。

  段雄對段琪動怒,是因為兩千精兵。

  「能博你一笑,也不算慘。」段凜說完,走向段雄那邊。

  林楠姝:「……」

  這狗男人瘋了?

  「少夫人,黃芪不見了。」墨白觀察了四周,低聲在林楠姝耳邊說道。

  「觀察挺細緻。」林楠姝誇讚道。

  墨白嘿嘿一笑,有點憨。

  陸巡眼神斜了一些,疑似翻了個白眼。

  只是那張面無表情的冷凝臉上,看不出什麼。

  段凜和大帥說完話,走了回來。

  「走吧,段琪和五姨太的事情父親會處理。」段凜說道。

  林楠姝畫出一個符咒,映在院子上空。

  斷厲鬼,渡冤魂。

  也算為此間魂魄做個了斷。

  段凜看向陸巡:「你留下,一會送大帥回去。」

  陸巡點頭應了下來。

  不多說一個字。

  墨白一手摟在陸巡肩頭,「哥們去看好戲了,你保護好大帥。」

  陸巡涼颼颼的看他。

  墨白心情很好,見林楠姝和段凜已經出去了,又急忙跟了出去。

  出了院子,周身的寒氣消散。

  溫度也升了上來。

  上了車,段凜看向養神的林楠姝。

  似乎有話要說。

  「那是裂魂符,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林楠姝淡淡說道。

  段凜眉頭微微一蹙,「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楠姝歪頭,睜眼,看他。

  段凜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你和黃班主是什麼關係?」

  聽到問題,林楠姝淡淡的哦了一聲。

  「二十多年前在山城見過。」

  二十多年前,山城?

  還是戰火繚繞的時候。

  「黃班主帶著戲班四處逃難謀生,雪夜偶遇,他以為我是逃難的孤女,說世道亂,我一個人太過危險,讓我跟著戲班走過一段時間,將我帶到了還算安穩的江城。」

  「黃班主真是個好人。」墨白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可惜好人沒好報!

  段琪可真不是東西。

  「你是故意跟他走那一段的?」段凜又問。

  人間戰亂,不會對她有任何影響。

  「無聊罷了。」林楠姝坦然道,「只是沒想到幾十年後,還有這麼一場好戲。」

  回到大帥府。

  沖天的血光已經全部消散。

  月光皎潔,映照著大帥府的層層光暈。

  林楠姝下車,抬頭看著。

  「舒服了。」

  每天住在血光沖天的地方,她人都要變態了。

  東樓。

  曾被血氣掩蓋的陣法無處遁形。

  八個陣門之上有烏金鐵棍,三米高,一人粗。

  每根鐵棍之上捆著一個道士。

  道士金光與烏金鐵棍交織成密集的符咒。

  符咒金光,匯集在大陣中央的裂魂戟之上。

  裂魂戟下,是陣眼。

  陣眼之中,盤腿而坐的是珍珠道長。

  祭台邊,黃芪正以血開祭壇。

  「以我為引,陣法開!」黃芪以血畫符,將血符打入裂魂戟。

  血符入裂魂戟,毫無反應。

  黃芪愣了一下。

  再次劃破掌心,重新畫符。

  「以我為……」

  「你試試淨念相繼,天門陣開呢。」林楠姝好心提醒。

  黃芪猛然回頭。

  林楠姝慢悠悠的揮手,「黃姑娘想要的公道還沒看到,怎麼就來了這裡?」

  林楠姝一步一步踩進陣法里。

  陣法顫動,烏金鐵棍之上出現裂痕。

  黃芪後退半步,「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為黃家戲班三十七口人討個公道。」林楠姝再次逼近了一步。

  黃芪退到祭台,抵住了她的後腰。

  她無路可退。

  「我家的悲劇是段家人造成了。」黃芪低吼出聲,「我要段家人陪葬,有錯嗎?」

  「黃家戲班的人因你設計而死,用溯回陣將他們困在戲班是你做的。」

  「你,你胡說什麼!」黃芪眼神閃躲,修長的指甲死死扣著身後的祭台。

  「你說兩年前段琪欺辱你,殺你滿門,可你嫁到大帥府做八姨太,報仇隨意找了一家地痞流氓,是段琪沒見過你,還是你沒有見過段琪?」

  黃芪心下一驚。

  「你說你報仇無門,有個自稱是春風渡的人找上了你,說能夠幫你報仇。」

  林楠姝微微傾身,靠近了黃芪。

  看到了她抖動不已的睫毛。

  林楠姝微微勾唇,「但你不知道,春風渡的規則是我定的,一旦有人冒充春風渡的人,就會立刻被人知曉。」

  但現實中,沒有這個人。

  所以只能是黃芪編撰的。

  黃芪瞳孔收緊,唇角微微發抖,「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楠姝後退半步。

  「兩年前你做了偽裝,故意出現在段琪面前,利用段琪滅了戲班滿門,撕掉偽裝,又能讓你有光明正大進入大帥府的理由。」

  黃芪聞言,思緒翻湧。

  片刻後,她道:「是又如何,你以為那黃家戲班是什麼好地方?那黃耀民也不過欺世盜名之輩,就因為我嗓子好,他為了給黃家戲班找個免費的搖錢樹,就殺我父母,難道他們不該死嗎?」

  「這些年我每日拉筋吊嗓,他們不曾讓我休息過一天,整個戲園,全靠我一人撐著,一群好吃懶做的東西,不該死嗎?」

  「我這裡也有個關於你的故事,要聽聽嗎?」林楠姝突然說道。

  黃芪頓了一下,不明白林楠姝的意思。

  「二十二年前,有個戲班子經過一個村子,村子剛經歷過戰爭,十死九傷,幾乎看不到什麼活口。」

  「班主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急公好義,所以當下讓戲班裡的人去村里尋活人。」

  「尋遍整個村子,還真的尋到了一個三歲的孩子。」

  黃芪猛然心顫。

  「那孩子被父母護在身下,被尋到的時候高燒不退,奄奄一息,所有人都覺得那孩子也沒希望了,年輕班主卻抱著那孩子說了一句話,他說,還有氣就能活。」

  「當時有人和他說,這孩子救不得,救了這孩子,二十年後必有血光之災,年輕班主抱著那孩子沒放手,說不能用還沒發生的事情決定一個孩子的生命。」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黃芪聽得毛骨悚然,那人不是這麼和她說的。

  「後來那孩子退燒之後,忘記了三歲之前的所有事情,年輕班主便將她認作自己的女兒,日日教她四功五法,只希望能讓她在這亂世有謀生之道。」

  「我不信,不是這樣的!」黃芪發了怒,試圖讓林楠姝閉嘴。

  林楠姝看著捂著耳朵蹲下的黃芪。

  「黃芪,補氣固表,他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身體康健,在亂世之中好好活下去。」

  林楠姝彎腰,「過去兩年他一直在給你機會,等你回頭。」

  黃芪猛然抬頭,看向林楠姝。

  「不可能,這不可能,是他因為我天資較好,才殺了我父母的。」黃芪拔高了聲音。

  似乎這樣,她之前所相信的,就是真的。

  林楠姝直起腰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二十二年前,黃班主於我有恩,我送他一卦,但他堅信人性本善。」

  「兩年前你設溯回陣法,困住戲班亡魂,卻困不住黃班主。」

  所以那兩年裡,一直清醒的,還有黃班主。

  「墨先生是得道之人,他不會說謊的。」黃芪乍然起身,反駁道,「墨先生給我看過留影石,是……」

  「是這個?」林楠姝抬手。

  空中出現一幅畫面。

  殘垣斷壁的村莊,年輕的班主將氣息奄奄的小女孩從廢墟中抱出來。

  女孩的父母早已經沒了氣息,卻還保持著保護女孩的姿態。

  戲班早就捉襟見肘,卻還是將最好的東西留給女孩養病,養身體。

  楠姝的批命讓戲班裡的人都有些恐懼。

  年輕班主抱著女孩沉默許久。

  道:「二十年後是什麼光景還不知道,但現在這是活生生的一條小生命,天道不公,我們能救則救。」

  他抱著女孩輕輕晃了晃。

  「人性本善,我會好好教她與人為善,教她安身立命。」

  留影石中,年輕班主輕哼著孩童佑詞,為懷中的孩子祈福。

  戲班中的人也漸漸都開始附和班主。

  二十年的命他們看不到,但現在這是條活生生的命。

  如何能放棄?

  黃芪跌坐在了地上。

  面色迷茫。

  「你以為的鞭策虐待,是他教你的安身立命的本領。」

  「你以為的欺世盜名的做派,是他與人為善天性純良。」

  「直到你助紂為虐,欲殺段凜,想要毀了這好不容易才得來太平年間,他才求到我這裡,求我渡化戲班冤魂,減輕你身上的罪孽;求我阻止你行差踏錯,再無回頭的可能。」

  楠姝垂著眼眸,神色冰冷。

  「可我不欲救你。」

  楠姝抬手,黃芪無形中被掐住了脖子。

  黃芪捂著脖子被懸在半空,她勉強大聲,「墨先生,墨先生會救我……」

  黑雲遮住了月光。

  一陣妖風襲來,將段凜困至陣中心。

  裂魂戟劇烈顫抖,烏金鐵柱也加快了裂痕速度。

  段凜被一道道無形之力拉扯,活生生的逼出一口鮮血。

  單膝跪在了地上。

  林楠姝還未放過黃芪。

  另外一手快速打出一個符咒,在段凜周身升起一層結界。

  「小珍珠,起陣。」

  楠姝話音落下,一直在陣中心打坐長眠的珍珠道長乍然起身。

  雙手快速結印起陣。

  「楠姝,他毀你根基,殺你親子,如今你還要護他?」

  空中,傳來一道厚重的聲音。

  被壓在陣中的段凜聞言,猛然看向楠姝。

  她總是在養神。

  不是因為體弱,而是因為根基被毀?

  「我做事何時輪到而等雞鳴狗盜之輩指手畫腳。」

  林楠姝說著,起印陣封。

  「葉琉璃。」

  「來了!」

  黃芪被丟入陣眼。

  同時。

  葉琉璃化形本相,以電閃速度將段凜移出陣中。

  墨白接住段凜,看的心驚膽戰。

  黃芪進入裂魂戟下,發出嘶吼。

  她的魂魄,被裂魂戟生生撕裂。

  再無拼湊可能。

  林楠姝手下結印。

  道:「歸!」

  裂魂戟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入了林楠姝手中。

  黑雲四散。

  厚重的聲音由遠而來。

  「楠姝,我們還會再見的。」

  黑雲消散,月光重新鋪滿庭院。

  「師父。」小珍珠大叫一聲。

  「楠姝。」葉琉璃也叫了一聲。

  段凜眼疾手快,接住了倒下去的林楠姝。

  他忍著自身巨疼,快速將林楠姝抱回去。

  「去請十三老闆,立刻。」

  墨白本還在目瞪口呆,聞言來不及多想,快速轉身離開了。

  十三娘半夜被拽來。

  脾氣本就不好。

  看到段凜的時候吆了一聲。

  少帥這樣子,像是活不到明天早上。

  又看床上的林楠姝。

  這個更絕。

  「活不到下一秒了,準備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