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段凜不動如鍾,不愧是神識滋養出來的。
這身體,她都想搶。
段凜:「……」
陰風陣陣,就在他的脖頸後面。
林楠姝轉身看向戲台上的老人。
她抬步過去。
班主在她面前跪下。
「多謝姑娘。」班主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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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姝垂眸看著他。
「以我之名,引路黃泉。」
班主再次一拜,魂魄消散在眼前。
段凜一直在看林楠姝。
這是林楠姝第一個親自渡黃泉的魂魄。
林楠姝轉身看向台下,段琪被冤魂團團圍住,不得解脫。
五姨太發不出聲音,無能狂吼。
「精兵,我的兩千精兵就在門外。」段琪還在吼。
抓著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
戲園的門再次被打開。
進來的人一身筆挺軍裝,剛毅帥氣的臉上不動聲色。
徑直走到段凜身邊。
林楠姝注意到了他。
傳聞中的陸小將軍。
剛毅帥氣,不苟言笑。
十三娘的口味,很別致。
「少帥,周峰等人已被生擒。」陸巡沉聲匯報。
本在吼叫的段琪聞言,猛然瞪向了陸巡。
完了,他徹底完了。
「爹,爹,我錯了,爹救我,爹,我知道錯了。」段琪突然認慫,試圖去求大帥。
然而冤魂擋住了他的去路。
大帥站在原地,眼角肌肉微微抽動。
卻不見得是對這個兒子動容。
五姨太撲到大帥腿上,嗚嗚著,在求情。
「你爹會心軟嗎?」林楠姝好奇問道。
段凜:「不會,他可以縱容段琪無能,但他不會允許旁人動他的利益。」
花富貴和段琪,這些年是將手伸進了段雄的口袋。
不只如此,段琪還養了自己的私兵。
就這一點,對段雄來說,段琪就已經死罪。
林楠姝嘖了一聲。
評價道:「你還挺慘。」
段凜垂眸看她,知道她的意思。
段琪打著他的名義為非作歹,父親只是斥責。
甚至可以將錯歸咎到花富貴的身上。
段雄對段琪動怒,是因為兩千精兵。
「能博你一笑,也不算慘。」段凜說完,走向段雄那邊。
林楠姝:「……」
這狗男人瘋了?
「少夫人,黃芪不見了。」墨白觀察了四周,低聲在林楠姝耳邊說道。
「觀察挺細緻。」林楠姝誇讚道。
墨白嘿嘿一笑,有點憨。
陸巡眼神斜了一些,疑似翻了個白眼。
只是那張面無表情的冷凝臉上,看不出什麼。
段凜和大帥說完話,走了回來。
「走吧,段琪和五姨太的事情父親會處理。」段凜說道。
林楠姝畫出一個符咒,映在院子上空。
斷厲鬼,渡冤魂。
也算為此間魂魄做個了斷。
段凜看向陸巡:「你留下,一會送大帥回去。」
陸巡點頭應了下來。
不多說一個字。
墨白一手摟在陸巡肩頭,「哥們去看好戲了,你保護好大帥。」
陸巡涼颼颼的看他。
墨白心情很好,見林楠姝和段凜已經出去了,又急忙跟了出去。
出了院子,周身的寒氣消散。
溫度也升了上來。
上了車,段凜看向養神的林楠姝。
似乎有話要說。
「那是裂魂符,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林楠姝淡淡說道。
段凜眉頭微微一蹙,「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楠姝歪頭,睜眼,看他。
段凜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你和黃班主是什麼關係?」
聽到問題,林楠姝淡淡的哦了一聲。
「二十多年前在山城見過。」
二十多年前,山城?
還是戰火繚繞的時候。
「黃班主帶著戲班四處逃難謀生,雪夜偶遇,他以為我是逃難的孤女,說世道亂,我一個人太過危險,讓我跟著戲班走過一段時間,將我帶到了還算安穩的江城。」
「黃班主真是個好人。」墨白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可惜好人沒好報!
段琪可真不是東西。
「你是故意跟他走那一段的?」段凜又問。
人間戰亂,不會對她有任何影響。
「無聊罷了。」林楠姝坦然道,「只是沒想到幾十年後,還有這麼一場好戲。」
回到大帥府。
沖天的血光已經全部消散。
月光皎潔,映照著大帥府的層層光暈。
林楠姝下車,抬頭看著。
「舒服了。」
每天住在血光沖天的地方,她人都要變態了。
東樓。
曾被血氣掩蓋的陣法無處遁形。
八個陣門之上有烏金鐵棍,三米高,一人粗。
每根鐵棍之上捆著一個道士。
道士金光與烏金鐵棍交織成密集的符咒。
符咒金光,匯集在大陣中央的裂魂戟之上。
裂魂戟下,是陣眼。
陣眼之中,盤腿而坐的是珍珠道長。
祭台邊,黃芪正以血開祭壇。
「以我為引,陣法開!」黃芪以血畫符,將血符打入裂魂戟。
血符入裂魂戟,毫無反應。
黃芪愣了一下。
再次劃破掌心,重新畫符。
「以我為……」
「你試試淨念相繼,天門陣開呢。」林楠姝好心提醒。
黃芪猛然回頭。
林楠姝慢悠悠的揮手,「黃姑娘想要的公道還沒看到,怎麼就來了這裡?」
林楠姝一步一步踩進陣法里。
陣法顫動,烏金鐵棍之上出現裂痕。
黃芪後退半步,「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為黃家戲班三十七口人討個公道。」林楠姝再次逼近了一步。
黃芪退到祭台,抵住了她的後腰。
她無路可退。
「我家的悲劇是段家人造成了。」黃芪低吼出聲,「我要段家人陪葬,有錯嗎?」
「黃家戲班的人因你設計而死,用溯回陣將他們困在戲班是你做的。」
「你,你胡說什麼!」黃芪眼神閃躲,修長的指甲死死扣著身後的祭台。
「你說兩年前段琪欺辱你,殺你滿門,可你嫁到大帥府做八姨太,報仇隨意找了一家地痞流氓,是段琪沒見過你,還是你沒有見過段琪?」
黃芪心下一驚。
「你說你報仇無門,有個自稱是春風渡的人找上了你,說能夠幫你報仇。」
林楠姝微微傾身,靠近了黃芪。
看到了她抖動不已的睫毛。
林楠姝微微勾唇,「但你不知道,春風渡的規則是我定的,一旦有人冒充春風渡的人,就會立刻被人知曉。」
但現實中,沒有這個人。
所以只能是黃芪編撰的。
黃芪瞳孔收緊,唇角微微發抖,「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楠姝後退半步。
「兩年前你做了偽裝,故意出現在段琪面前,利用段琪滅了戲班滿門,撕掉偽裝,又能讓你有光明正大進入大帥府的理由。」
黃芪聞言,思緒翻湧。
片刻後,她道:「是又如何,你以為那黃家戲班是什麼好地方?那黃耀民也不過欺世盜名之輩,就因為我嗓子好,他為了給黃家戲班找個免費的搖錢樹,就殺我父母,難道他們不該死嗎?」
「這些年我每日拉筋吊嗓,他們不曾讓我休息過一天,整個戲園,全靠我一人撐著,一群好吃懶做的東西,不該死嗎?」
「我這裡也有個關於你的故事,要聽聽嗎?」林楠姝突然說道。
黃芪頓了一下,不明白林楠姝的意思。
「二十二年前,有個戲班子經過一個村子,村子剛經歷過戰爭,十死九傷,幾乎看不到什麼活口。」
「班主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急公好義,所以當下讓戲班裡的人去村里尋活人。」
「尋遍整個村子,還真的尋到了一個三歲的孩子。」
黃芪猛然心顫。
「那孩子被父母護在身下,被尋到的時候高燒不退,奄奄一息,所有人都覺得那孩子也沒希望了,年輕班主卻抱著那孩子說了一句話,他說,還有氣就能活。」
「當時有人和他說,這孩子救不得,救了這孩子,二十年後必有血光之災,年輕班主抱著那孩子沒放手,說不能用還沒發生的事情決定一個孩子的生命。」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黃芪聽得毛骨悚然,那人不是這麼和她說的。
「後來那孩子退燒之後,忘記了三歲之前的所有事情,年輕班主便將她認作自己的女兒,日日教她四功五法,只希望能讓她在這亂世有謀生之道。」
「我不信,不是這樣的!」黃芪發了怒,試圖讓林楠姝閉嘴。
林楠姝看著捂著耳朵蹲下的黃芪。
「黃芪,補氣固表,他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身體康健,在亂世之中好好活下去。」
林楠姝彎腰,「過去兩年他一直在給你機會,等你回頭。」
黃芪猛然抬頭,看向林楠姝。
「不可能,這不可能,是他因為我天資較好,才殺了我父母的。」黃芪拔高了聲音。
似乎這樣,她之前所相信的,就是真的。
林楠姝直起腰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二十二年前,黃班主於我有恩,我送他一卦,但他堅信人性本善。」
「兩年前你設溯回陣法,困住戲班亡魂,卻困不住黃班主。」
所以那兩年裡,一直清醒的,還有黃班主。
「墨先生是得道之人,他不會說謊的。」黃芪乍然起身,反駁道,「墨先生給我看過留影石,是……」
「是這個?」林楠姝抬手。
空中出現一幅畫面。
殘垣斷壁的村莊,年輕的班主將氣息奄奄的小女孩從廢墟中抱出來。
女孩的父母早已經沒了氣息,卻還保持著保護女孩的姿態。
戲班早就捉襟見肘,卻還是將最好的東西留給女孩養病,養身體。
楠姝的批命讓戲班裡的人都有些恐懼。
年輕班主抱著女孩沉默許久。
道:「二十年後是什麼光景還不知道,但現在這是活生生的一條小生命,天道不公,我們能救則救。」
他抱著女孩輕輕晃了晃。
「人性本善,我會好好教她與人為善,教她安身立命。」
留影石中,年輕班主輕哼著孩童佑詞,為懷中的孩子祈福。
戲班中的人也漸漸都開始附和班主。
二十年的命他們看不到,但現在這是條活生生的命。
如何能放棄?
黃芪跌坐在了地上。
面色迷茫。
「你以為的鞭策虐待,是他教你的安身立命的本領。」
「你以為的欺世盜名的做派,是他與人為善天性純良。」
「直到你助紂為虐,欲殺段凜,想要毀了這好不容易才得來太平年間,他才求到我這裡,求我渡化戲班冤魂,減輕你身上的罪孽;求我阻止你行差踏錯,再無回頭的可能。」
楠姝垂著眼眸,神色冰冷。
「可我不欲救你。」
楠姝抬手,黃芪無形中被掐住了脖子。
黃芪捂著脖子被懸在半空,她勉強大聲,「墨先生,墨先生會救我……」
黑雲遮住了月光。
一陣妖風襲來,將段凜困至陣中心。
裂魂戟劇烈顫抖,烏金鐵柱也加快了裂痕速度。
段凜被一道道無形之力拉扯,活生生的逼出一口鮮血。
單膝跪在了地上。
林楠姝還未放過黃芪。
另外一手快速打出一個符咒,在段凜周身升起一層結界。
「小珍珠,起陣。」
楠姝話音落下,一直在陣中心打坐長眠的珍珠道長乍然起身。
雙手快速結印起陣。
「楠姝,他毀你根基,殺你親子,如今你還要護他?」
空中,傳來一道厚重的聲音。
被壓在陣中的段凜聞言,猛然看向楠姝。
她總是在養神。
不是因為體弱,而是因為根基被毀?
「我做事何時輪到而等雞鳴狗盜之輩指手畫腳。」
林楠姝說著,起印陣封。
「葉琉璃。」
「來了!」
黃芪被丟入陣眼。
同時。
葉琉璃化形本相,以電閃速度將段凜移出陣中。
墨白接住段凜,看的心驚膽戰。
黃芪進入裂魂戟下,發出嘶吼。
她的魂魄,被裂魂戟生生撕裂。
再無拼湊可能。
林楠姝手下結印。
道:「歸!」
裂魂戟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入了林楠姝手中。
黑雲四散。
厚重的聲音由遠而來。
「楠姝,我們還會再見的。」
黑雲消散,月光重新鋪滿庭院。
「師父。」小珍珠大叫一聲。
「楠姝。」葉琉璃也叫了一聲。
段凜眼疾手快,接住了倒下去的林楠姝。
他忍著自身巨疼,快速將林楠姝抱回去。
「去請十三老闆,立刻。」
墨白本還在目瞪口呆,聞言來不及多想,快速轉身離開了。
十三娘半夜被拽來。
脾氣本就不好。
看到段凜的時候吆了一聲。
少帥這樣子,像是活不到明天早上。
又看床上的林楠姝。
這個更絕。
「活不到下一秒了,準備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