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說不出話了。
旁邊周奇正在系襯衫扣子,笑了一聲:「行了陳朗,你跟他比?你跳那玩意兒像觸電,人家皓佑才來一個月就成這頭牌,你充其量算個頭簾。」
「去你二大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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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朗狠狠罵了一句。
蘇皓佑沒接話,他從包里翻出工牌掛在脖子上。
工牌上印著「蘇皓佑 營銷經理」。
名頭好聽,說白了就是賣酒的。
陪客人喝酒,哄著人開酒,一瓶黑桃A提成兩百,一瓶香檳王八十。
台上一周跳三次,一場三千。
他算過了,來這兒一個多月,加起來賺了五萬出頭。
比便利店強,比工地強,比以前幹過的所有活兒都強。
但不夠,差得遠。
手機震了,他低頭看,是他舅。
「皓佑,醫院那邊催了,手術費三十萬,腎源等不了,大夫說三天內必須安排。我這邊能湊八萬,你…」
「實在不行,舅去找人借點,你二姨說他們那邊有人放貸,利息高點,但…」
「不用,我會想辦法的。」
蘇皓佑把手機鎖屏,扔回包里。
三天,三十萬。
他現在卡里加起來共四萬二,其他還有欠著都就不說了。
他站在儲物櫃前,發呆。
別人家是因病致貧。
他家是因貧致病,因病更貧,貧病交加,貧得他媽腎都換不起。
他媽那個腎,比他還不爭氣。
人家腎能扛幾十年,它說衰竭就衰竭。
他妹說這叫「腎虛」,被他瞪了一眼。
妹妹還苦笑著:「哥你別瞪我,我們家這家境,腎不虛才怪呢。」
這破梗還是他教她的。
窮到一定程度,不找樂子活不下去。
蘇皓佑大二那年輟的學。
C9的計算機系,全省前幾百名考進去的。
他媽查出腎衰竭那天他正在上數據結構課,接到電話的時候老師在講二叉樹。
他聽完電話,把課本合上。
從此他的人生就變成了一棵二叉樹,每條路都得選,選哪條都註定是死路。
退學,打工,工地搬磚,外賣,代駕,便利店夜班,什麼活都幹過。
他媽每個月的透析費四千二,妹妹的學費一學期三千,房租一千五。
他一年到頭銀行卡餘額沒超過過五位數。
後來有人跟他說,你這張臉不去酒吧浪費了。
他就來了,台上一周跳三場。
平時站散台區賣酒。
陪客人喝,哄客人笑,讓人家覺得你這瓶酒開得值。
有女的摸他大腿,他笑著把腿挪開。
有男的塞小費塞他褲腰裡,他把錢抽出來說了句「哥你手有點涼」。
笑歸笑,鬧歸鬧,出了這扇門誰也不認識誰。
他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陳朗還在那逼逼:「皓佑哥,等會兒散台區你帶我唄,你那邊客人多,我跟你蹭點業績…」
「你今天沒客人?」
「有啊,但我那桌摳得要死,喝一晚上就開了兩瓶百威,我都不好意思站那,」
周奇扣好袖扣,插了句:「那桌不是你上次那個老相好?戴眼鏡那個,說下次還來找你。」
「別提了。」陳朗一臉菜色,「他是來找我了,帶了他女朋友。」
周奇嗆了一口水。
蘇皓佑唇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徐凱推門進來,喊了一聲:
「小蘇啊。」
蘇皓佑轉過身。
徐凱表情有點微妙:「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陳朗和周奇交換了一個眼神,自覺往旁邊挪了挪。
蘇皓佑沒說話,等著。
徐凱壓低聲音:「樓上卡座有位客人,點名要你。」
「陪酒?」
「不是光陪酒…」
「那不陪。」
蘇皓佑繞開他要走,自己都說不接這種活了,還來糾纏。
徐凱一把拉住他胳膊:「你聽我說完!」
蘇皓佑低頭看了看他的手。
徐凱趕緊鬆開,賠著笑:「這位不一樣,路總。聽說過沒?世宇集團,知道路氏嗎?人家的身家,後面跟的零你數都數不過來。」
蘇皓佑沒表情,管他屁事?
「他看上你了。」徐凱觀察著他的反應,「小蘇,路總這個人,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客人。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點名要你,你考慮一下,先去見一見成嗎?」
蘇皓佑還是沒說話,考慮屁啊?
徐凱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繼續勸:「你媽的病,你也知道。腎源不等人,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
「男的?」
徐凱愣了一下,點頭,「對啊,男的。」
蘇皓佑皺眉,路氏,他當然聽說過。
他對有錢人不感興趣,誰家資產多少億,誰又上了什麼榜,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但路氏不一樣,這名字太大了,
而且路氏…
是那個路氏?
世宇集團的招牌掛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棟樓上,他送外賣的時候路過過,抬頭看了一眼。
他那時候想,裡面的人跟他活在兩個世界。
現在裡面的人點名要見他。
他仔細想了下,認命吧,現在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行。」
徐凱鬆了一口氣。
「我只見一見。」蘇皓佑看著他,沒太多情緒,「其他的,見了再說。」
「沒問題!」徐凱笑開了花,拍著他的肩膀往外引,「成不成你們自己決定,我就是牽個線,來來來,跟我走。」
他上下掃了一眼蘇皓佑的打扮。
黑短袖,工裝褲,運動鞋。
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兩百塊。
頭髮剛才跳舞弄亂了,拿手隨便扒拉了兩下。
臉上沒擦粉沒畫眉,這張臉還是帥得讓人感嘆一句髒話。
徐凱心裡嘆了口氣。
路總眼光是真毒,這小子往人堆里一扔,穿什麼都能發光。
可是脾氣也是真硬,這一個多月,多少有錢的主兒想約他。
男女老少,開價一個比一個高。
蘇皓佑連正眼都沒給過,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徐凱沒轍。
這是他的搖錢樹,酒吧靠蘇皓佑撐著,一場表演能讓酒水銷量翻三倍。
要是真被人包走了,他也肉疼。
但反過來想,這小子要是一根筋到底,誰的帳都不買,哪天他媽的醫藥費真把他逼到絕路,跑了怎麼辦?跳槽怎麼辦?
還不如讓路總試試。
成不成,他都得賣路總這個面子。
蘇皓佑跟著徐凱穿過走廊,重低音越來越遠,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被吸掉了聲響。
VIP區用深色玻璃屏風隔開,燈光暗了一個度。
繞過屏風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坐在那裡,長腿交疊,翹著二郎腿,靠在深灰色沙發里。
白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瓷白的皮膚,更惹眼的是鎖骨下面襯衫被撐起的胸肌…
袖口往上挽了起來露出的結實小臂,手腕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無名指一枚素戒。
頭髮往後梳得整齊,額角沒有碎發。
側臉對著他,輪廓完美,燈光打在半張臉上,另一半沉在陰影里。
好看,但一看就不好惹。
路煥逸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臉來。
四目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