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郁的肉香鑽進鼻子。
林成業睫毛顫了顫,緩慢地睜開眼。
頭頂是陌生的木樑,裂紋從左邊延伸到右邊,中間結了一小團蛛網。他身上蓋著好幾層被子,壓得沉甸甸的。衣服已經換過了,乾淨的,大了一圈,袖子長出一截垂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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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還是鈍鈍地疼。
他慢慢撐起身,被子滑下來,露出纏了好幾圈紗布的肩膀。林成業抬手碰了碰紗布邊緣,棉布扎得很緊,手法粗糙。
林成業慢吞吞地下床,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板上,停住了。
心跳快了兩拍,不知為何有些緊張。
林成業把門推開。
「哎!嫂子,成業醒了!」
聲音炸開在院子裡,嚇得樹上兩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虞觀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蹲下的動作太猛,差點一膝蓋跪在地上。他一隻手撐住門框穩住身體,另一隻手直接貼上林成業額頭。
掌心乾燥,帶著柴火的味道。
「終於退燒了,再不退燒我就要把你扛到鎮上去看病了。」
林成業沒躲。腦子轉得慢了半拍,反應過來的時候,虞觀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虞觀歪著腦袋看他。
「哎,怎麼呆傻傻的?磕壞腦子了?」
林成業嗓子緊得發乾,「我——」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
周婉玉幾乎是小跑過來的,手裡還攥著一塊擦手的帕子,指節泛紅,應該是剛洗過東西。
她看到林成業站在門口,腳步驟然一頓。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周婉玉眼圈立刻紅了,紅得快要潰堤。她快步上前,帕子捂住嘴,聲音悶在掌下發顫。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她連念了好幾遍,眼淚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她死死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你要是出事,我怎麼跟你哥哥交代。」
林成業垂下眼。
「成業,再怎麼說我也是你長輩。」周婉玉吸了一下鼻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將淚意壓下去,口氣嚴厲起來。
「以後有什麼事告訴我,別自己撐著。你說你半夜偷偷跑出去打獵,那晚還下了那麼大的雨,要不是虞兄弟撿到你,你……」
她說不下去了。
林成業看了虞觀一眼。
虞觀站在旁邊,雙手抱胸,一臉「你看我編的藉口多好」的表情,沖他擠了擠眼。
林成業突然有些想笑,但周婉玉虎視眈眈,肯定是不能笑的,「是我魯莽了,讓嫂嫂擔心。」
周婉玉嘆了口氣,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指尖碰到紗布邊緣時小心翼翼地避開了。
虞觀不知道從哪搬出來一個小板凳,啪地一聲放在門檻旁邊的陽光底下。
「來來來,在這坐著曬會兒太陽。今天燉肉吃,你要是沒醒過來就只能喝點肉湯了,現在醒了,有肉啃。」
林成業被他扶著坐了下去。
陽光落在膝蓋上,暖融融的,跟前幾夜的暴雨判若兩個世界。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人。
高大,結實,笑起來一口白牙,傻得讓人犯嘀咕。
「謝謝虞大哥。」
虞觀擺擺手,「謝什麼。你要是出事了你嫂子怎麼辦,她一個女人家,活得不容易。」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往院子裡瞟了一下。
周婉玉正彎著腰往灶台邊走,身影清瘦,裙擺上還沾著一小塊未乾的水漬。
林成業把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胸口那個說不清的東西又冒出來了,鈍鈍的,帶著些許不適,像一根細刺卡在肋骨之間,不疼,但時刻提醒著他它的存在。
這個男人對嫂嫂有那種心思。
虞觀已經轉身回到灶台前了,蹲下來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火苗躥高了一截,鍋蓋邊緣的蒸汽更濃了。
周婉玉走過去,站在旁邊往鍋里看了一眼。
「虞兄弟,這兔子怎麼養得這麼肥?」
虞觀仰頭看她,笑了一聲,隨即又把腦袋別過去,盯著灶膛,撓了一下後腦勺。耳根泛了一層薄紅。
「瞎餵的,那些兔子什麼都吃,扔把草就長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周婉玉輕輕笑了一下,「那倒省心。」
虞觀「嗯」了一聲,頭都沒敢回。
門檻邊的小板凳上,太陽曬得林成業渾身暖烘烘的,左肩的傷口在紗布下隱隱發癢。
他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一個蹲著燒火,一個站著說話。
虞觀又偷偷拿餘光去瞄了周婉玉一下,被對方恰好轉過頭,慌得差點把手裡的柴火戳進灶膛外面。
林成業把目光收回來。
他低下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肩上的紗布。
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成業。」
虞觀端著碗蹲到他跟前,兔肉堆得冒尖,湯汁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趕緊吃吧,多吃點好得快。」
林成業接過碗,聲音壓低,「虞大哥,那兩個人……」
虞觀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婉玉的方向,也壓低了嗓子,「死透了,你放心。」
「我不是說這個。」林成業頓了頓,「他們沖我來的,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虞觀歪著腦袋想了幾秒,「那你就不能回去住了。」
林成業看著蹲在他面前的人。
「你想啊,那倆人沒回去復命,上頭的人遲早再派人來查。你要是還待在村子裡,不是明擺著讓人逮?」虞觀說得隨意,「先住我這兒,我這破地方鳥不拉屎的,不會有人找上來。」
林成業沉默了幾息,「嫂嫂那怎麼辦?」
「就說你傷沒好不能走動,我幫著照看。你嫂子一個人住村子裡我也不放心,回頭送她回去,讓她繼續住地窖。你之前說地窖隱蔽,一般人找不著,對吧?」
林成業點頭,「入口在灶台後面的暗格里。」
「那就行。」
虞觀一錘定音,又給自己盛了碗肉。
吃完飯,虞觀開始收拾東西。醃好的兔肉乾、半袋粗糧、一小罐鹽、前幾天曬的野菜乾,全攏在一起用麻布裹成包袱。
周婉玉站在旁邊看他往裡塞東西。
「虞兄弟,太多了,你自己留著吃吧!」
「我上山隨便打點就有了。」虞觀把包袱紮緊,又往裡塞了兩塊干餅。
周婉玉低著頭,帕子絞了又絞,「成業他……真的不能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