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暗戀的人她有個小叔子9

  虞觀一整夜沒敢合眼。

  每隔小半個時辰就伸手探一下林成業的額頭,還是燙。夜裡燒到最凶的時候小孩開始說胡話,含含糊糊的,一個字都聽不清。

  虞觀翻出角落裡半罈子沒喝完的粗酒,倒在布上,掀開被子給林成業擦胸口、擦腋下、擦手心腳心。酒味沖得他直皺鼻子,布擦過受傷的左肩時他繞開了,怕碰到紗布。

  一遍擦完塞回被窩,過一陣再掀開擦。

  來來回回折騰了四五輪,被子上沾滿了酒味。

  天快亮的時候,林成業的額頭終於沒那麼燙了。虞觀把手貼上去,比前半夜涼了不少,雖然還是偏熱,但起碼不是能把人燒死的那種溫度了。

  他鬆了口氣,整個人往後一靠,差點從床沿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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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鍋藥已經在灶上了。

  虞觀蹲在灶台前守著火,眼皮一搭一搭地往下墜。困到了極限,腦子裡的東西攪成一團漿糊。

  088跳進他懷裡,小小的一團,毛茸茸的。

  虞觀下意識摟住了,手掌覆在088的脊背上,指頭無意識地摸了兩下。腦子清醒了一點。

  088蹭了蹭虞觀的下巴。

  【宿主,對不起。】

  虞觀揉了揉它的貓頭,擼了一把,「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不想讓我和世界裡的人產生感情,怕我走的時候難受。」

  灶里的火噼啪響著,藥罐子蓋沿冒出白氣。屋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地打在門板上。

  「88,或許等我經歷幾個世界後,真的會變成冷酷無情的殺手。」虞觀低著頭,盯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喃喃地。「可我現在還想做個正常人。」

  一個把周圍人當人,也把自己當人的正常人。

  「88,等我成了那種牛逼哄哄的殺手以後,我還是不是我自己?」

  虞觀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惶恐。

  「恐怕到那時候,謝洵看到我,都認不出我了,他還說要來找我。」

  灶膛里的柴火塌了一截,火星子蹦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088把腦袋埋進虞觀掌心裡:

  【宿主,我永遠都會陪著你。】

  虞觀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系統貓,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表情都沒做出來。

  藥熬好了,他端著碗站起來。起猛了,眼前一陣發黑。

  扶著灶台緩了幾秒,虞觀拎著藥碗走到門口。

  然後推開門,扶著門框,彎下腰,把胃裡所有東西吐了個乾淨。

  胃酸燒灼著食道,翻江倒海地攪,他撐著膝蓋乾嘔了好幾下,什麼都吐不出來了還是在嘔。

  殺人的時候全靠腎上腺素撐的,那兩刀下去利索乾脆,一氣呵成,跟砍柴似的。可那終究是兩條人命。

  虞觀又嘔了一下,嘴裡全是酸水。

  他抹了一把臉,直起腰,端著藥碗往回走。

  屋裡的床上,林成業還在昏睡。紗布上洇出了一點血,不多,滲在最外層。虞觀把人扶起來靠在懷裡,藥碗湊到唇邊。

  這次不用哄了。

  勺子一碰嘴唇,林成業自己就微微張開了嘴。

  虞觀一勺一勺地喂,餵到最後幾口的時候,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林成業的睫毛顫了顫,緩慢地睜開一條縫。

  發燒後的眼睛是渾濁的,焦距都對不上,茫茫然掃過頭頂的木樑、陌生的屋子、還有正端著碗看他的那張臉。

  他的嘴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虞觀低頭湊近了點。

  「……嫂嫂。」

  聲音幾乎聽不見,氣音從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

  「嫂嫂在地窖……別讓他們找到她……」

  虞觀也不管他能不能聽到,「放心,你嫂嫂不會出事的。」

  林成業的眼睛又閉上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虞觀突然幻想起來,「這小孩倒是情深義重,你說當上大官後會不會賞我黃金萬兩,這樣我就發財了臥槽!」

  088冷酷無情:【我的系統空間可塞不下你的黃金萬兩。】

  *

  林成業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十歲,站在自家院子裡,兩口薄棺材擺在堂屋正中央。鄰居來幫忙的嬸子在門口抹淚,壓著嗓子說這兩個孩子可怎麼辦喲。

  他站在棺材旁邊,伸手摸了一下木板上的紋路,小小的兩個木盒子裝著生他養他的父母。

  不是不難過,只是那股難過淡得抓不住,散在胸口一小片。

  林成佑倒是哭了好些天。他大哥身子弱,哭多了就喘,喘多了就咳,咳到半夜趴在床沿乾嘔。林成業端著水杯站在旁邊,等他嘔完了,遞過去,「大哥喝水。」

  林成佑接過杯子的時候手都在抖,抖得水灑出來大半。他抬頭看著弟弟,「成業,你怎麼不哭?」

  林成業說,「我偷偷哭的。」

  好在日子還過得下去。林成佑那年考上了童生,鎮上有幾戶人家請他去教孩子讀書認字,每月給些束脩和糧食,勉強夠兄弟兩個吃喝。

  林成業負責照顧大哥。煎藥、做飯、洗衣裳。冬天把灶膛燒得旺旺的,夏天去河邊撈魚改善伙食。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的念頭。

  後來有一日,媒婆上了門。

  一個胖乎乎的婦人,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說活,坐在板凳上喝了兩碗茶,把方圓十里適齡的姑娘誇了個遍。

  林成佑坐在桌對面,臉漲得通紅,手指捏著袖口搓來搓去,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林成業端著茶壺走過來,腳步頓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開了口:「大哥,你去看看吧,你年紀也不小了。」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林成佑去了,回來以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連咳嗽都帶著笑。說是相中了周家的二女兒,名字叫周婉玉。

  林成業就沒再關注。

  他那時候覺得成親是大人的事,跟他沒什麼關係。

  直到成親那天。

  周婉玉穿著大紅嫁衣,蓋頭掀開的時候抬起臉來,看了林成佑一眼,又低下頭去,耳根紅透了。

  林成業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碗喜酒,一口沒喝。

  那個瞬間,他胸口猛地縮緊了一下。

  不是心動,不是歡喜,也不是嫉妒。


  這念頭來得毫無道理。

  他不認識周婉玉,不了解她的脾性,甚至到那一刻之前,連她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可那股篤定是真實的,牢牢扎在心底,撬都撬不動。

  林成業從未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覺。

  父母的死讓他難過,但那難過很快就散了。大哥的病讓他擔憂,但那擔憂是理性的,冷靜的。唯獨對周婉玉,他說不清。

  後來林成佑死了。

  林成業撐起了這個家,養著他那柔弱的寡嫂。

  夢的最後,是一片混沌的黑。雨聲、泥水、刀鋒、還有一雙小心翼翼把他撈起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