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季家小公子天資卓越,靈根天賦百年罕見,日後必然得道飛升,前途無量。
可只有季琉安自己清楚,飛升成仙這四個字於他而言味同嚼蠟。
他要的從來不是長生。
他要的是站在所有人頭頂,一言定生死,一念掌乾坤。
這念頭從何時起的?季琉安記不太清了。大抵是幼時在季家宗祠里,看著那一排排牌位,聽父親說「季家百年基業,需有人扛起來」的時候。
他那時便想,這個人應該是他。
於是季琉安兢兢業業修煉,從未有過一日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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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奈何季父選了季長峰。
季琉安現在閉上眼還能想起那天的場景。宗祠大門敞開,族中長老齊聚,父親站在最前面,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落在他大哥身上。
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他十幾年的努力只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
當晚季長峰抱著酒罈子來找他,坐在他旁邊,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一張臉喝得通紅,摟著他的肩膀說:「琉安,你放心,日後大哥必然承擔起責任,好好照顧你和爹娘!」
季琉安看著面前這張笑臉,胸腔里翻湧起來的妒意幾乎要把他吞沒。
季長峰修為不如他,手腕不如他,論心計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可偏偏父親選擇的是他。
換做旁人,他有一百種陰狠毒辣的法子讓對方從這個位置上跌下去。
可面前的人是季長峰。
自從他有記憶起便寵他護他的大哥。
於是季琉安便將視線轉投向仙盟。
仙盟,身為修真界最龐大的組織,凌駕於所有世家宗門之上。
如果他能在仙盟站穩腳跟,掌握核心權柄,屆時回頭再看季家那個小小的家主之位,不過爾爾。
他要讓所有人看到,季父選錯了人。
可笑的是,這條路也被他的好大哥親手截斷了。
那人還一臉語重心長地跟他說:「琉安,你年紀還小,仙盟那地方水太深,等過幾年大哥替你鋪好路再去也不遲。」
沒關係。
季琉安想,那他就以蒼梧弟子的身份進入仙盟。
所有計劃中的唯一變數,就是他遇到了虞觀。
一個天資平庸到令人費解為何能被收為親傳弟子的人。
滿嘴跑馬,花言巧語信手拈來,見財眼開,俗氣市儈,沒有半點修士該有的清高。
季琉安最初只覺得有趣,像豢養一隻會說話的雀鳥,逗弄兩下便能得到熱烈的回應,用幾顆靈石就能換來笑臉相迎。
後來不知何時,這隻任他隨意逗弄的鳥雀在他心裡的地位越來越高,甚至到了鬼迷心竅的地步。
這種感覺太過於新鮮了。
新鮮到季琉安想把這個人牢牢攥在手裡,一輩子不許走。
但也僅此而已。
他對虞觀的情感是真的,可這份真心裡摻了水,稀釋在野心的底色里,稀薄得經不起推敲。
如果有一天,仙盟的權柄和虞觀只能選一個。
季琉安心知肚明,答案從來沒變過。
我難道做錯了嗎?
季琉安茫然地想。
他不過是想要都得到罷了。
權力,地位,虞觀。
人生在世,趨利避害,貪心本就是天性,誰規定想要的東西只能取其一?
可付出的情感里摻了算計,遞出去的心意里藏著稱量,又憑什麼奢望對方交出完整的、毫無保留的愛意?
從頭到尾,虞觀都將他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變小了,從瀑布般的傾瀉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響。
虞觀抬眼掃了一下窗外。
「雨要停了。」
雨停了,就該走了。
「二師兄。」季琉安開口,喉嚨乾澀。
虞觀靠在桌邊,姿態隨意,表情淡淡道,「小師弟,你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得到。」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你要權,要勢,要站在最高處,這是你的路,我攔不住也不會攔。」
他說,「但你想從我這兒得到的東西,我給不起。」
季琉安喉頭一哽。
虞觀無奈道,「我這個人就值這個價,要麼全拿,要麼別拿。打折促銷這種事,我從來不干。」
明明是拒絕的話,偏偏用這種混不吝的口吻說出來,輕飄飄的,像開玩笑似的。
可季琉安卻笑不出來。
窗外最後一滴雨水墜下來,砸在檐角的青瓦上,碎成細小的水花。天邊裂開一道口子,明亮的光透進來,照在季琉安半邊臉上。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虞觀已經彎腰去掀兔籠上的黑布,墨猙終於得見天日,本想惡狠狠瞪向罪魁禍首,可看到虞觀時,卻不知為何愣住了。
「走吧,」虞觀背對著季琉安,「路上小心,希望你得償所願。」
*
季琉安離開蒼梧的那天,天色很好,萬里無雲,是個適合遠行的日子。
虞觀站在送行台上,旁邊站著鳳疏戈,再遠一些的位置,竟是許久未曾露面的寒錚。
這位青梧劍主今日難得現身,一襲素白道袍,仙風道骨的模樣,如果忽略他正摟著小徒弟肩膀、絮絮叨叨碎嘴的話。
「琉安啊,到了仙盟不必緊張,你是我蒼梧弟子,沒人敢給你臉色看。」寒錚語氣溫和,拍了拍季琉安的肩,「若有人欺負你,儘管報為師的名號,如果為師的名號不頂用,那就報你師叔的名號!」
季琉安垂眸,溫順應了一聲。
虞觀在旁邊看著,面色如常。
該說的那天晚上都說完了,他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感情這回事翻來覆去就沒意思了,不如利落收尾。
虞觀安慰自己,下個世界更好,狗東西這個世界願意追名逐利就去吧,他正好專心完成任務。
寒錚又囑咐了兩句,終於放手,退到一旁。
季琉安目光逡巡一圈,最後落在虞觀身上。
虞觀神色平淡,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鳳疏戈站在虞觀身側,餘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表情略微有些扭曲。
虞觀側頭看她一眼,「大師姐,你若是忍不住想問便問吧。」
鳳疏戈輕咳一聲,挺直腰板,「不不不,我沒什麼想問的。」
她可是堂堂蒼梧大師姐,怎麼可能八卦師弟之間的私事?
飛舟已經停在送行台前方,流光溢彩的船身懸浮半空,等待出發。季琉安踏上舟板,道袍被風拂起,立在船頭往下望。
底下眾人三三兩兩交談著,虞觀站在人群里,姿態懶散,正偏頭逗弄肩膀上的黑貓。
季琉安收回視線。
飛舟破空而去,載著蒼梧弟子駛向仙盟。山風呼嘯間,送行台上的人影迅速縮成幾個模糊的點。
季琉安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