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琉安進屋後,一眼便看到了桌子上的兔籠。
籠中那團紅毛球正豎著耳朵,一雙紅眸直勾勾盯過來,眼神陰惻惻的。
季琉安心頭不悅。
這半年來,虞觀把這兔子當祖宗供著,頓頓鮮肉,日日梳毛,連睡覺都要放在床頭守著。
不過是一隻畜生,憑什麼?
他面上不顯,繞過桌角,拈起一旁盤子裡幾片蔫巴巴的菜葉。那菜葉放了少說大半天,邊緣捲起,水分早干透了。
季琉安把那一整摞菜葉塞進籠子的縫隙里,一片接一片,直到那團紅毛被埋得只剩兩隻耳朵尖。
墨猙:「……」
虞觀剛回頭就看見自家兔子被活埋在一堆爛菜葉里,只有兩隻後腿在徒勞地蹬。
「你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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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琉安收回手,無辜地眨了下眼:「二師兄,我只是想餵它吃些東西,可它好像不喜歡我。」
籠子裡傳來悶悶的嗤聲。
虞觀把菜葉扒拉出來,赤兔從裡面探出腦袋,一臉殺氣騰騰地瞪著季琉安。
虞觀拍了拍它腦門讓它消停:「我早就餵過它了,你就擱那坐著吧,等雨停了趕緊走。」
季琉安乖巧地應了一聲,在窗邊的矮凳上坐下。
安靜了不到十息,虞觀餘光里就看到季琉安突然站起來,手抬到領口,開始解盤扣。
虞觀警覺:「你脫衣服做什麼?」
季琉安手指停下,抿了下唇,他走過來,不由分說抓起虞觀的手,貼在自己肩頭的外袍上。
「衣服濕了,」季琉安垂著眼,聲音又輕又軟,「穿在身上難受。」
虞觀把手抽回來,不忍直視,「你是修仙者,淨身術被你拋哪去了?」
季琉安愣了一瞬,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誇張表情:「哦,我方才忘記了,剛剛的雷聲太過可怕嚇人,我一時被嚇得膽顫,多謝二師兄提醒。」
虞觀咬了下後槽牙,「……你能否正常說話。」
季琉安蹙眉,一臉委屈:「二師兄,我在正常說話呀。」
虞觀差點被酸倒牙,「再這樣矯揉造作就出去。」
這種說話方式,擱現代叫綠茶,擱修真界叫什麼?白蓮花修士?
「哦。」
季琉安低下頭,把領口的扣子重新系好,坐回了矮凳上,用了個淨身術把衣服烘乾,沒再開口。
虞觀覺得耳根終於清淨了,盤腿坐到床邊閉眼運功,剛要進入冥想狀態時,就聽到一聲極輕的啜泣。
他睜開眼。
那聲音細短,像是被硬生生壓抑在喉間,要不是屋子小,根本聽不見。
他看向季琉安。
對方側著臉,一隻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縮著,睫毛垂落,鼻尖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真是好一副隱忍落淚,楚楚生憐的模樣。
虞觀走過去,伸手捏住季琉安的下巴往上抬。
一雙眼睛對上他的視線,水光盈滿了眼眶,睫毛被淚水打濕成一簇一簇,被淚水黏在一起,連眼尾都跟著紅透了。
那張臉上沒了平時的驕矜和精明,只剩一種近乎脆弱的茫然。
虞觀磕巴了一下:「你哭什麼?」
季琉安偏過頭,濕熱的面頰蹭過虞觀的手腕內側,那觸感潮濕又滾燙。
「二師兄從前從未這樣罵過我。」
虞觀:「我罵你什麼了?」
「你說我矯揉造作。」
虞觀看著對方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跟斷了線似的,腦子裡警鈴大作。
趕忙道:「我剛才胡說的,你當什麼真。」
季琉安抬眼:「當真?」
虞觀點頭。
季琉安趁勢而上:「那從前二師兄說,要與我形同陌路的話也是假的?」
虞觀,「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
季琉安抬手擦了下眼角,微微側臉:「你這半年來的舉動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虞觀瞥了一眼旁邊的兔籠。
墨猙兩隻前爪搭在籠子欄杆上,紅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看著這邊,那神情分明是在看戲。
虞觀面無表情走過去,從架子上扯下一塊黑布,兜頭把整個籠子蓋了。
又快速掐了個訣,一道隔音陣罩住籠子,做完這些,才轉身面對季琉安。
「我為什麼疏遠你,你不清楚?」虞觀沉下臉,沒了方才的散漫隨和,「如今倒成了我的錯了?」
季琉安站起來:「二師兄——」
「是,我就是一個天資平平、沒有背景的普通人,」虞觀打斷他,「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個只會花言巧語溜嘴滑舌的市儈小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把我當成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喜歡的時候恨不得據為己有,不喜歡了又會毫不留情把人丟下。」
季琉安臉色一變:「不是,我絕對不會丟下你的!」
虞觀拍開他伸過來的手,後退一步。
「那你敢說你當初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對待了?」他緊盯著季琉安的眼睛,「就因為你把我當做下位者,所以你不經過我的同意便對我施展催眠術。被我發現後,依舊毫無悔改之意,以為只要自己放下身段討好我,我就會感恩戴德地湊上去和你重歸於好?」
季琉安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虞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當初的確是這樣想的,自己放下身段來討好一個人,這本身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對方有什麼理由不領情?
可此刻被人如此直白地揭開,那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在空氣里暴露得醜陋又刺眼。
「我……」
虞觀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小師弟,你如今對我可能只是一時好奇,占有欲作祟。就像你自己說的,季家不不允許同性結為道侶。」
季琉安急道:「可我只要加入仙盟,就可以徹底脫離季家,屆時誰都不能阻止我。」
虞觀看著他,「真的能徹底脫離?」
季琉安的目光一閃,竟有些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虞觀繼續說:「你當初選擇加入仙盟,到底是想脫離季家,」
他問,「還是想藉此證明自己比那位被當作繼承人培養的長兄更有資格執掌季家?」
屋外驚雷炸響,白光透過窗欞劈進來,將兩人之間那段距離照得纖毫畢現。
季琉安整個人唇色褪盡,那張臉上所有的委屈、柔弱、偽裝出來的脆弱,在這一刻全部碎裂乾淨,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無處遁形的蒼白。
虞觀看著他的反應,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
088好奇:【宿主你怎麼知道這事的?】
虞觀:「劇情里出現過季家,但描寫的那位季家家主手段狠辣,顯然不是季長峰。」
從一開始,季琉安來到青梧峰就是懷有目的。
雨聲如瀑。
季琉安垂著眼,那張向來驕矜的面孔浮現出無所適從的茫然。
他嘴唇動了動。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虞觀靠回桌邊,與他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誰也沒再開口。
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窗外連成一片模糊的帘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