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蔫頭耷腦地站起來。
他在戒律堂蹲了一整夜,腰酸背痛腿抽筋,好不容易等來了救兵,結果救兵旁邊還跟著一尊小祖宗。
季琉安走到他身旁,帷帽下的薄紗隨著步子輕輕搖晃,也不吭聲。
虞觀湊過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頂帷帽的紗邊,語氣好奇,「小師弟,你帶這個做甚?」
季琉安冷笑一聲,「你居然還敢問我。」
虞觀下意識順著那層薄紗往裡看了一眼。
紗幕後面烏黑的長髮散著,披散在肩後,發尾微微打卷,顯然是折騰了好一陣沒弄好,又懶得再收拾。
虞觀徹底閉上了嘴,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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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祖宗現在怕是恨不得弄死他。
鳳疏戈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慕容川跟前,三言兩語將把事情問清楚了。
昨夜那場鬧劇本就跟虞觀沒半點關係,他純屬是順帶的,慕容川心中自然清楚,留他不過是走個流程。
慕容川擺了擺手,神色淡漠,「帶走吧。」
虞觀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還快。
三人出了戒律堂大門,沿著青石階往青梧峰走。虞觀落後半步,一邊揉著蹲麻的膝蓋,一邊把昨晚那場鬧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所以那個叫阿清的師妹衝進來就開打,我連那個墨藍袍師兄叫什麼都不知道,門口全堵死了,我只能翻窗,結果剛翻出去就撞上了慕容首座。」
鳳疏戈回頭看了他一眼,瞭然,「就說嘛,你哪有那膽子。」
虞觀:「……大師姐你這話說得我好像很沒出息似的。」
鳳疏戈拍了拍他肩膀,笑而不語。
虞觀轉頭看向另一邊。
季琉安目視前方走著,從頭到尾除了剛開始那一句話,便再也沒開過口。
虞觀試探著挪過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季琉安的左臂。
季琉安眉頭一擰,往右邊挪了半步。
虞觀立刻跟上去。
季琉安再挪。
虞觀再跟。
走在最右邊的鳳疏戈忽然感覺有根竹枝掃過她後背,再往右看了看,自己離路邊的竹林已經不到半臂距離了。
「二位師弟,」鳳疏戈十分無奈,「你們不要鬧了。」
虞觀沖季琉安嘿嘿一笑,雙手合十往前一舉,擺出一副誠懇至極的架勢,「小師弟,這次是師兄我做錯了,你就原諒我好不好?我發誓絕對沒有下次了!」
季琉安側過臉,隔著帷帽的薄紗,虞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道視線明顯在自己臉上。
隨後那視線偏移了一寸,落在鳳疏戈身上。
鳳疏戈正饒有興趣地看著這邊,季琉安突然意識自己剛才的行為舉止有多麼幼稚,脊背一僵。
他偏過頭去,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此事就此作罷,你不要再提了。」
虞觀大喜,「好!小師弟說什麼就是什麼!」
鳳疏戈目光古怪地看著虞觀這副殷勤模樣,偷偷給他遞了個眼色。
【二師弟,你沒被小師弟威脅吧?如果威脅你就眨眼。】
傳音入密。
虞觀當場瞪大眼睛,洪亮地回了一道傳音:【大師姐,你還是沒有用心去了解小師弟的為人,你太讓我失望了!】
鳳疏戈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
她看著虞觀那副打了勝仗似的得意嘴臉,忽然想起來正事,好整以暇道。
「二師弟,你知道明日會發生什麼事嗎?」
虞觀和季琉安同時看過來。
鳳疏戈雙手背在身後,步子悠哉悠哉,「明日師父要回來了。」
「你知道師父這次為什麼突然回來嗎?」
虞觀有種不好的預感,「……為什麼?」
鳳疏戈斜眼睨他,笑意愈發明顯,「那當然是因為二師弟你修為不夠,許久都沒去凡間歷練了,所以師父他老人家今早傳訊給我,說他明日回宗門,帶你親自下山歷練。」
「怎麼樣!驚不驚喜!」
虞觀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師父帶著下山歷練,那就意味著全程有人盯著,想摸魚都沒機會。他那位師父的教學方式簡單粗暴,虞觀實在不想回憶過去那段痛苦難言的日子。
季琉安站在一旁,也覺得天塌了一角。
若是虞觀走了,誰給他梳頭髮?
找其他人?堂堂季家幼子,連頭髮都束不利索,這種事傳出去他還要不要臉了。
虞觀這人雖油嘴滑舌,可給點靈石就老老實實聽話,好拿捏得很。
難道他真要自己學?
季琉安想起今早對著銅鏡鏖戰半炷香、最後弄出一個歪七扭八髮髻的慘狀,登時心中絕望。
鳳疏戈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兩個師弟一個比一個蔫。
奇了怪了。虞觀愁她能理解,小師弟愁什麼?
難道短短几天,這倆人的友情已經突飛猛進到這種地步了?
三人走到岔路口,鳳疏戈朝另一條小徑離開了,她身為青梧峰的大師姐,忙得很。
而虞觀也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結果後領子就被人拽住。
他回過頭來,悶聲悶氣道,「小師弟,我現在不能陪你玩了,我還要回去收拾行李呢。」
「這件事暫且可以擱置,」季琉安不容置疑道,「給你五十顆靈石,現在去我那裡教我怎麼梳頭。」
虞觀猶豫了那麼一瞬。
季琉安自然一眼就看出這人心中的小九九,也是服氣,「等你回來後還是你來。」
虞觀聞言當機立斷道,「好!那咱們馬上就開始,小師弟你放心,我必定對你傾囊相授!」
季琉安轉身便走,虞觀跟在後面,步子輕快,嘴裡還嘀嘀咕咕,「束髮其實不難的,主要是手法,我先教你最簡單的那種,你手指靈活肯定比我學得快……」
兩人回到季琉安的院子裡。
虞觀讓季琉安坐到銅鏡前,「來,先從最基礎的開始,你看好我的手。」
他站在季琉安身後,對著銅鏡比劃,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
「看見沒?就這麼簡單。」
季琉安點了點頭,接過梳子,他學得的確很快,幾乎是看了一遍就掌握了基本手法。
可他看著束好的髮髻端詳了片刻,忽然伸手拆了。
虞觀在旁邊看著,「挺好的啊,怎麼拆了?」
「左邊高了半寸。」
虞觀湊近銅鏡仔細端詳了一番,半寸?哪有半寸?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區別。
季琉安第二遍剛束好,又拆掉了。
「這回又怎麼了?」
「發尾不夠順。」
虞觀:「……」
第三遍,「髮帶的結太靠右了。」
虞觀心道好傢夥,這位爺對自己的要求跟對他的可完全不是一個標準。
之前他給季琉安束髮,只要不歪得太離譜,這位小祖宗也就捏著鼻子認了,結果換成自己動手,恨不得拿尺子去量。
已經到了一種吹毛求疵的地步。
季琉安拆到第五遍的時候,銅鏡中那張臉的表情已經冷若寒霜,他對自己極度不滿意、可又無處發作。
虞觀趕緊開口,「小師弟,不若咱們先歇一會兒,不能操之過急。」
季琉安抿著唇不說話,髮絲從指間滑落,散在肩上,銅鏡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看著怪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