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族自誕生之初，就是宇宙中最純粹的殺戮機器。
它們沒有文明，沒有語言，沒有悲喜，只有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吞噬，繁殖，擴張。
帝國人類恨它們恨到骨子裡，稱它們為「災禍」。
可蟲族自己不在乎。
它們甚至沒有「在乎」這個概念。
直到某一天，生命樹為它們送來了一位大祭司。
大祭司穿著白袍，每天都笑嘻嘻的，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畫冊，指著上面的圖給一群蟲崽比劃。
「這個叫房子，住在裡面的。不是用來啃的，放下，把那個柱子給我放下！」
「這個叫花，好看的，是用來聞的，不是吃的。我說了不是吃的！你快給我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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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崽們當然什麼都聽不懂。
但大祭司就是不放棄。
他給它們講故事，教它們唱歌，告訴它們外面的星辰有多亮，花開的季節有多好看，人類會在節日裡放很多彩色的光到天上去。
他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要只知道打打殺殺。」
蟲族們聽不太明白什麼叫精彩。
但它們慢慢學會了一件事。
大祭司笑的時候，就跟著一起唧唧；大祭司難過的時候，就安靜地待在旁邊；大祭司說不能咬人，那就不咬；大祭司說這朵花好看，那就不吃了，留著。
它們不懂什麼是對錯好壞，但它們認準了一件事：大祭司說的一定不會有假。
又過了一百三十六年，王繭裂開了。
虞觀當時正在給一批新孵化的幼崽上課，講的是「為什麼不能隨便吃別人家的飛船」。
精神力突然傳來一道劇烈的波動。
他騰地站起來，手裡的教鞭往旁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樹冠。
088比他先到，黑貓蹲在王繭旁邊，尾巴炸成一團：【破了破了破了！】
金色的繭壁從頂部裂開一道縫，有光從裡面湧出來，卻不是金色，而是極淡的銀白。
虞觀蹲下來，屏住呼吸。
繭壁一片片剝落，像花瓣被風吹開。
裡面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女孩。
大約三四歲人類幼崽的模樣，通體瑩白，銀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眼睛還沒睜開，五官精緻得仿佛建模。
虞觀看了088一眼。
088點頭：【是女主。】
虞觀伸手把那個小小的身體抱起來，她輕得不像話，比最小的那隻蟲崽還輕，小手指蜷著，剛碰到虞觀的衣襟就攥住了，整個人往他懷裡縮。
「好了好了，」虞觀托穩她的後腦勺，聲音溫柔哄道，「慢慢來，不著急。」
她睜開了眼睛，銀色的瞳孔清澈見底，就那樣茫然地望著虞觀，不哭不鬧，安安靜靜。
虞觀沖她笑了一下。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小傢伙。」
*
女王的名字叫瑟薇。
她用了兩年才學會走路，五年學會說完整的句子，八年才能獨立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不把周圍的蟲崽震飛出去。
虞觀幾乎是一手將她帶大。
瑟薇小時候最愛幹的事就是揪著虞觀的衣角不撒手，走哪跟哪，兩隻銀瞳圓溜溜地盯著他，什麼都要學他。
虞觀盤腿坐著念書，她也盤腿坐著，學得有模有樣。
虞觀單手撈幼崽，她也伸手去撈，結果力道沒控好，把幼崽彈出去三十米遠。
幼崽：「唧唧唧唧唧唧！！！！」
「你輕點！」虞觀飛身去接，「那可是你的子民！」
瑟薇眼眶一紅，「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別哭。」虞觀把幼崽塞回窩裡，回來拍拍她腦袋安撫，「明天再練練就好了。」
瑟薇長到成年體態的時候，蟲族的版圖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新一代的蟲族不再只知道殺戮，它們學會了貿易、外交、談判。有些中等蟲族也進化出了完整人形的蟲族，甚至開始模仿人類的社交禮儀，雖然學得四不像，但好歹不再一見面就亮刺。
虞觀站在生命樹頂，看著腳下的母巢。
四百多年，他來到這個世界四百多年了。
088跳上他肩頭：【帝國那邊傳來消息，裴驍退休了。】
虞觀動作頓了一下，「這麼早？」
【嗯，他培養了一個繼承人，自己回家養老去了，據說身體不太好，精神力衰退得厲害。】
風吹動他的髮絲，虞觀應了一聲，轉身往樹下跳，「走吧，瑟薇今天要跟帝國的使者團第一次正式會面，我得去盯著，別讓她把人家使者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088趴在他肩上沒再說話。
又過了七十年。
蟲族與帝國之間的關係從劍拔弩張轉變為了微妙的平衡，又從平衡一點一點往緩和的方向傾斜。
瑟薇做得比虞觀預想中好太多，她強硬但不莽撞，手腕老練，已經成為了一個合格的王。
又過了二十多年，蟲族女王瑟薇與帝國皇帝在中立星域簽署同盟協議的那一天，全宇宙都在直播。
虞觀沒去現場，他坐在生命樹頂，抱著088看光屏轉播。
瑟薇站在簽字台前，金色長裙曳地，脊背挺直。她簽完名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得意，像是在說——祭司，你看到了嗎？
虞觀對著光屏揮了揮手，「看到了。」
088用爪子撥弄他的手指：【任務完成度98%了。】
「我知道了。」
虞觀關掉光屏，仰面躺在樹幹上。
葉子嘩嘩作響，金光碎落在他臉上。
088輕聲道：【裴驍的生命體徵在持續下降，衰老加上精神力枯竭，大概……還有幾個月。】
虞觀閉著眼，手指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點著，像在數什麼。
「88。」
【嗯？】
「忘憂丹的藥效，能維持到死嗎？」
088沉默了一會兒：【能。】
樹冠的金光把虞觀的側臉映得溫暖又模糊，他嘴角彎了彎，弧度極淺。
「那就好。」
三個月後，帝國前元帥裴驍在故鄉的宅院中安然辭世。
消息傳遍全網的那天，虞觀正在給一窩新生的幼崽餵食。
088跳上他面前，金瞳直直望著他。
虞觀，「看什麼看，吃醋了？給你也加一份。」
他把一塊營養塊扔向088，088任由它砸在自己腦門上彈走了。
【宿主，任務完成度已經到達100%，這個世界可以離開了，要走嗎？】
虞觀把幼崽塞回巢穴里，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站起身來。
生命樹的風穿過枝葉，金色的光斑在他身上流淌。
「走吧。」
他把088撈起來夾在腋下，腳步輕快地往前邁。
走了兩步，忽然頓住。
「88。」
【怎麼了？】
「裴驍他走的時候。」虞觀問，「是一個人嗎？」
088：【……不是。他的學生們都在，還有鄰居家一個小孩，據說裴驍生前很喜歡那孩子，經常給他講故事。】
虞觀好奇，「講故事？什麼故事？」
【……嗯，元帥的戀愛史。】
風聲灌進耳朵，虞觀愣愣站在原地，「什麼意思？」
088目移：【忘憂丹消除的是痛苦和執念，不是所有記憶。簡而言之，就是裴驍還有一部分關於你們的記憶，但那些記憶都不是刻骨銘心的，對他心理健康沒太大傷害。】
【其實他講這些事的時候還挺開心的，你信不信？】
「……」
虞觀暴跳如雷，怒髮衝冠，「088你當初為什麼不說！！！」
088：【喵喵喵喵喵喵喵！】
「088我咬死你！我要向主系統投訴你！」
【喵喵喵喵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