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族母巢。
遠遠看去,這顆星球不像星球,更像一顆被金色血管纏繞的心臟。生命樹貫穿整個星球,根系深入地核,樹冠延伸到大氣層之外,在宇宙中散發著肉眼可見的柔光。
虞觀一躍落在生命樹的主幹上,金色的樹皮在他腳下微微脈動,像是在回應他的精神力。
「回來了回來了。」虞觀拍了拍腳下的樹幹,「想我沒?」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生命樹抖了抖葉子。
虞觀熟練地往樹頂攀爬,手腳並用,動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畢竟都爬了兩百多年了能不熟練嗎?
他還記得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看到滿星球的蟲子,差點當場原地爆炸。
那時候088跟他說,你的身份是蟲族大祭司,負責孕育女王,女王就是女主。
虞觀問,女王呢?
088說,還沒出生。
虞觀又問,男主呢?
088說,也還沒出生。
虞觀當時罵了整整十分鐘,罵到088自動屏蔽了語音接收功能。
現在的他已經完全適應了這裡的一切,包括那些長相各異的蟲族,包括生命樹永恆不變的金色光芒,包括日復一日地給樹頂那個繭灌注能量,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來的女主角。
虞觀翻身躍上最高處的枝幹,一個金色的繭安靜地懸掛在那裡,比他上次看的時候大了一圈。
繭壁呈半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蜷縮著一個模糊的輪廓,還不成人形,更像一團緩慢流動的光。
「還是個細胞團啊。」虞觀蹲下來,戳了戳繭壁。
088繞著繭轉了一圈:【比上次大了0.3%,按照這個速度,再過……百八十年應該能成型。】
「百八十年。」虞觀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
088心虛地把臉轉開。
虞觀從懷裡掏出一本花花綠綠的冊子,封面印著大字:《幼兒啟蒙三百課》。
他盤腿坐在繭旁邊,翻開第一頁,清了清嗓子。
「今天講白雪公主和七百隻小蟲子的故事。」
繭紋絲不動。
虞觀繼續讀,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精神力的話一字一句地往繭壁里滲透。
這是他摸索出來的法子,用精神力裹著聲音做胎教,能加速繭內生命體的意識發育。
管不管用另說,起碼他盡力了。
書還讀沒兩頁,樹幹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虞觀置若罔聞,繼續讀。
「公主走進森林,遇到了七百隻小蟲子,小蟲子們說,公主公主,你要住在我們的蘑菇房裡嗎……」
「唧唧唧唧。」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枝葉間鑽出來,兩隻複眼瞪得溜圓,觸角興奮地顫抖。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無數隻蟲崽從生命樹的葉子後面爬出來。
最小的那隻還沒有虞觀的拳頭大,六條腿扒著樹皮往上爬,兩步滑一步,急得尾勾亂甩。
虞觀看了它一眼,單手把它撈上來放在膝蓋上,繼續讀書。
「公主親了一隻小蟲子的額頭,小蟲子變成了……」
「唧唧唧!唧唧唧唧!」最大的那隻蟲族幼崽撲棱著翅膀,聲音又尖又亮。
虞觀抬頭:「什麼?你也要公主親?還要公主把七百隻蟲子都親一遍?」
「唧!」
「不行,未成年不准早戀。」
「唧唧……唧唧唧。」另一隻半人形的幼崽拽著他的袖子,上半身是個小孩的模樣,下半身是節肢,眼睛濕漉漉的。
虞觀:「不行,也不准出去幫公主找食物。你們現在這個頭,出去會被人一腳踩死。」
「……唧。」
最小的那隻癟了嘴,複眼里居然真的滲出了水光。
虞觀:「別哭了,等你們長大了再說。現在這個樣子出去被人類看到,我丟不起這個人。」
088趴在旁邊,爪子搭在樹枝上,金瞳里映著虞觀被一群幼崽包圍的畫面,尾巴尖輕輕晃了晃,也安靜聽著。
虞觀繼續給幼崽們念故事。
精神力化作無形的絲線,托著他的聲音在空氣里震盪,生命樹的葉片被共振帶動,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雙手在輕輕鼓掌。
幼崽們漸漸安靜下來,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掛在他肩膀上。
虞觀講完故事後合上書,靠在樹幹上。
頭頂的繭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金色脈動,像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他想起幾十年前,生命樹的能量驟降到危險線以下,繭壁開始乾裂,裡面的生命體信號一度跌到不可探測。
那時候裴驍正在前線打得風生水起,蟲族的補給線被切斷了七條,提供給王繭的能量來源斷了大半。
虞觀在生命樹頂守了三天三夜,才勉強維持住王繭的短暫穩定,在這之後,他親自安排了一場刺殺。
倒不是要裴驍的命,只要讓那個人陷入三年的沉眠,就足夠他把蟲族的方向調轉,去那些無人星球採集能量,把王繭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膝蓋上的幼崽翻了個身,六條腿蜷縮在一起,唧唧叫了兩聲,打斷了虞觀的回憶。
「要我唱歌?唱什麼呢?」
虞觀低頭看著膝蓋上那隻蟲崽,它的複眼里映出他的臉,濕漉漉的,像攤小水窪。
「隨便唱一個吧。」
他清了清嗓子,精神力從眉心延展開來,化作細密的絲線,裹住嗓音往外送。
唱的是一首故鄉的童謠,但因為時間久遠,虞觀記不清歌詞了,只還記得調子。
第一句剛起,最大的那隻幼崽就興奮地揮舞起節肢。
「唧唧唧唧!」
滿樹的蟲崽全都張嘴一通亂叫,沒有一隻在調上。
但每一隻都唧唧得格外賣力。
半人形的那隻幼崽甚至站起來了,節肢在樹枝上篤篤地跺,小臉漲紅,嘴裡唧唧唧唧的,完全是另一首歌。
虞觀的精神力裹著聲音往更遠處盪去,生命樹的葉片開始沙沙作響。
金色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抖動,從樹冠最頂端一路蔓延到根部,像有人從天上往下潑了一把碎金,嘩啦啦地響。
那聲音不是風。
是共振。
生命樹在應和他。
整顆星球都在應和他。
一曲終了。
虞觀收了精神力,只覺得耳朵嗡嗡的。
088金瞳里寫滿控訴:【我剛才經歷了什麼。】
虞觀樂呵呵地揉了揉最小那隻蟲崽的腦殼,「這叫合唱,懂不懂。」
【這叫噪音污染。】
「它們開心就行。」虞觀把蟲崽一隻從身上扒拉下來,安置在葉片間,「好了好了,睡覺了,明天還有課。」
蟲崽們唧唧了幾聲,不情不願地鑽進葉叢里。
虞觀靠回樹幹,仰頭看著頭頂的王繭。
金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88,」他忽然開口,「你說它聽得到嗎?」
088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王繭:【數據顯示,繭內生命體的意識波動在你唱歌時提升了1.2%。】
「那就是聽到了。」
虞觀笑著盤起腿,把那本花花綠綠的幼兒啟蒙塞回懷裡。
星光從大氣層外穿透進來,給生命樹鍍了一層銀紗。
他就坐在那兒,一坐又是一整夜。
這樣的夜晚,他經歷了兩百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