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的腕骨被捏得發酸，但他看著裴驍那副神色，到底沒吭聲。
裴驍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太陽穴仿佛有一根尖銳無比的針在胡亂攪動，扎在他敏感脆弱的神經上。
裴驍活到現在可以說是順風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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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錢，爹媽恩愛，自己長了張好臉還天賦異稟，年少得志的時候他也膨脹過，中二過，覺得自己天生就該站在所有人頭頂，腳下的每一寸疆土都該在他的庇護之下。
直到他遇見那隻擁有金色豎瞳的蟲族。
那是他第一次嘗到戰敗的滋味，脊梁骨被人踩進泥里的屈辱至今印象深刻。
他以為那已經是最糟的了。
但現在他發現不是。
最糟的是他連虞觀什麼時候受傷的都不知道。航線遇襲時，他還在那間花店裡悠閒地侍花弄草，以為一切歲月靜好。
裴驍鬆開手，指尖一點一點撤離虞觀的腕骨。
他從床頭櫃抽了張紙，神色平靜地擦掉虞觀掌心滲出的薄汗。
「抱歉，剛才失態了。」他把紙團攥在手裡，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語調，「還沒問虞先生哪裡受傷了？」
虞觀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裴驍的視線已經越過他，落在床頭那本翻開一半的病歷上。
虞觀：「……」
忘了收。
裴驍拿起病曆本，翻開。
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左胸壁外側被玻璃異物刺傷，傷口深度2.3厘米，未傷及胸膜層，已清創縫合，建議靜養五至七日，避免劇烈活動。
虞觀飛快開口解釋：「裴先生，醫生說了沒什麼大礙，當時蟲群來的時候艙內太亂了，有塊碎片飛過來沒躲開，不過支援到得很快的。」
他說了半天，發現對面那人毫無反應，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也閉了嘴。
病房安靜下來，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一條縫。
林乾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提著兩大袋生活用品，嘴巴剛張開想說什麼，看到裴驍坐在床邊那副表情，又看到虞觀抿著唇一臉無措的模樣，他默默把袋子擱在門口的地上，無聲無息退了出去。
本來還想順便詢問一下剛才裴驍精神力波動的異常原因。
算了，還是小命要緊。
沉默了不知多久，走廊外傳來腳步聲。
醫護人員推門進來做常規換藥，裴驍站起身退到一旁，給對方騰出空間。
虞觀解開病號服的系帶，露出左胸口那片被紗布覆蓋的區域。
舊紗布揭開的瞬間，底下的傷口暴露在燈光下，一道縫合線橫亘在皮肉中間，周圍一圈淤青泛著青紫色，創口邊緣還有血痂。
裴驍垂在褲縫邊的手緊緊攥成拳，前所未有的殺意翻湧。
按照目前軍部的推進計劃，逐步壓縮蟲族活動空間、尋找女王巢穴的周期至少還要十年到十五年。這些年裡有多少條航線會遇襲？又會有多少塊碎片會飛向無辜的人？
太慢了。
醫護人員重新包紮完畢，轉頭看了一眼杵在旁邊全程目不轉睛的裴驍，問：「您是虞先生的家屬？」
「是。」裴驍回答得毫無遲疑。
虞觀抬起眼看他。
裴驍已經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接過醫護遞來的注意事項單，逐條確認。
虞觀：「……」
接下來他眼睜睜看著裴驍理所當然地住了下來。
裴驍照顧人十分熟練，就是唯獨有一件事讓虞觀有些招架不住。
自從裴驍發現他愛吃蘋果後，就不知道從哪找來了各式各樣的蘋果來。
星際時代的基因雜交技術已經把蘋果這個物種玩出了花，箱子裡的東西形態各異：
有通體藍色帶螢光的，有方形的，有聞著像榴槤的，還有一個表皮長著絨毛看著像獼猴桃的玩意兒。
虞觀捏著那顆「獼猴桃蘋果」，咬了一口。
結果他嘗到了蘋果味的獼猴桃。
虞觀，「……」好、好奇特的口感。
一連試了七八種之後，虞觀嚴肅強調道：「裴先生，我只喜歡最普通最普通的蘋果。」
裴驍坐在旁邊，手裡轉著一把水果刀，聞言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虞先生，嘗試過各種品種之後才能確定自己最喜歡哪個。最先遇到的不一定是最好的，最後遇到的不一定是最差的，你說對不對？」
虞觀：「……對吧。」
裴驍低頭繼續削手裡那顆蘋果，薄薄的果皮繞著刀刃轉了一圈又一圈。
「虞先生住院這幾天，一個來探望的人都沒有，說起來也挺讓人感慨。」
「有些人在一起的時候甜言蜜語，表現得恨不能天荒地老，一旦分開了，連條消息都懶得發。我個人覺得這種行為純屬浪費時間，虞先生覺得呢？」
虞觀嚼著蘋果，含含糊糊道：「各有各的好吧……不過裴先生說的也很有道理。」
「所以如果要找一個共度餘生的人，」裴驍話鋒一轉，「我建議找有責任心、有擔當的。虞先生覺得呢？」
虞觀放下蘋果，誠懇道：「抱歉裴先生，……我目前還沒有要穩定下來的想法。」
病房裡安靜下來，然後虞觀聽到一聲金屬被折彎的脆響。
他低頭一看，裴驍手裡那把不鏽鋼水果刀被生生捏成了一個V字形。
裴驍把變形的刀隨手擱在床頭柜上，依舊笑得燦爛。
「沒關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說，「那我現在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我想追您，您同意嗎？」
他想，什麼紳士禮儀，什麼循序漸進，什麼欲擒故縱，讓這些狗屁玩意兒統統滾蛋吧！
他現在只想把自己綁在虞觀身邊，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能拿到一個合法的伴侶身份，那就更好了。
虞觀艱難地把視線從那把扭曲的水果刀上移開，慢吞吞點頭，「樂意之至，裴先生。」
裴驍，「那這段時間就請虞先生多多關照了，有什麼我做的不對的您儘管說出來，畢竟我是您的追求者，討好您是我應該做的。」
虞觀，「……我只想吃最普通的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