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健從第三周開始。
醫生給的方案看著挺溫和,每天兩小時,從被動拉伸做起,逐步過渡到主動訓練。
聽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
第一次復健,物理治療師掰著虞觀的腿做屈伸,疼得他滿頭大汗,手把床單抓出了褶。
「放鬆,不要繃著。」治療師說。
虞觀咬著牙,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
「已經……很放鬆了……」
謝洵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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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健完虞觀整個人癱在床上,T恤後背全濕透了。他閉著眼喘了半天,用一種瀕死的語調開口。
「88,我快死了。」
088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死不了,別誇張。】
「你摸摸我的腿嚶嚶嚶,已經不是我的了。」
088沒理他。
第二天復健時間一到,虞觀抱著被子不撒手。
「今天狀態不好,歇一天。」
謝洵把被子從他手裡抽走。
「起來。」
「真的不舒服,渾身酸……」
謝洵彎腰,一隻手抄進他腋下,把人從床上撈起來。
虞觀就這麼被半架半拖地弄到了復健室。
後來的日子基本都是這個模式。
虞觀變著法偷懶,謝洵變著法拽他。有時候虞觀趁護士換班的空檔溜回病房,縮在被窩裡裝睡。謝洵找過來,掀被子,拎人,一氣呵成。
虞觀掙扎了兩下,「就歇五分鐘!」
謝洵沒接話,臉黑得能刮下一層墨。
虞觀慫了,乖乖閉嘴跟著走。
他又不傻。謝洵從小到大對他雖然嘴毒了點,但凡他真難受的時候,從沒催過。現在逼著他做復健,是真怕他這條腿廢了。
所以嘴上叫得凶,身體很誠實。
那段時間謝洵的臉色一直不好看,不是針對誰,是瀰漫性的、籠罩全方位的陰沉。護士路過都繞著走。
唯一一次鬆動。
虞觀做完全程沒偷懶,自己撐著拐從復健室走回病房。一瘸一拐,但步子穩。
走完整條走廊,他回頭沖謝洵咧嘴。
「怎麼樣,你觀哥厲不厲害。」
謝洵那張黑沉的臉終於有了破冰的跡象,露出淺淡的笑意。
「嗯,觀哥最厲害了。」
*
進行複查時,醫生說,「當初傷得不算輕,還是落下了一點永久性的小底子。平時慢慢走路、日常起居完全不受影響。」
虞觀躺在床上聽完,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嚇死我了,看你天天臉那麼黑,我還以為自己以後只能拄著拐杖了。」
謝洵看過來。
「正好可以免修大學軍訓了。」虞觀翻了個身,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方向非常離譜。
謝洵沒接話。
088在被子底下戳他,【腿瘸了你關注的重點是軍訓?】
虞觀用被角蹭了蹭鼻子:你不懂,上輩子軍訓曬脫三層皮,能免則免。
088:【……佩服。】
高考成績是在複查前幾天出的。
當時謝洵查完分,鎖了手機屏幕,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虞觀趴在床上脖子伸得老長。
「多少分啊?」
「你查你自己的。」
「手機沒電了你讓我看一眼!」
謝洵把屏幕亮給他看了一秒就收回去。
虞觀瞪大了眼。
全省第三。
「臥槽!」他差點從床上滾下來,「第三名??清北隨便挑啊!」
謝洵把手機揣進口袋,「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虞觀的成績是謝襄幫查的。一本線上六十多分,不算頂尖但絕對超常發揮。
掛了電話他盯著天花板,這分數夠得上不少好學校了。
接下來幾天就是選志願填報學校。謝洵替兩個人做了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計劃表,學校、專業、往年錄取線、就業率、地理位置,分門別類列了滿滿三張A4紙。
虞觀翻了兩頁,停下來。
哪裡不對。
他看向謝洵,「你之前不是說想報A大的經濟學?」
A大在北方,全國前五,經濟學院更是頂尖。謝洵高一就提過,虞觀雖然記性差,這種事還是有印象的。
謝洵坐在椅子上慢慢削蘋果,小刀轉著圈,果皮一條不斷。
「不想去那裡了。」
虞觀剛張嘴,一塊蘋果塞了進來。甜的,脆的,剛好堵住了後半句話。
他嚼了兩下,含含糊糊追問,「那你報哪兒?」
「B大。」
虞觀咽下蘋果。
B大在本省。綜合排名不錯,但經濟學院和A大差了一個檔次。以謝洵的分數報B大,高射炮打蚊子。
「全省第三報B大,不虧?」
「不虧。」
虞觀還想說,又被遞了一塊蘋果。
「吃你的。」
他把蘋果塞進嘴裡,沒再開口,但腦子沒停。
B大,本省。
他自己的分數夠得上的最好學校,也是B大。
晚上十一點,病房燈滅了。
謝洵在陪護床上翻了兩頁書就關了燈。虞觀聽著他的呼吸,睜著眼盯天花板。
「88。」
088從被子底下露出一隻耳朵。
「不是我自戀啊,」虞觀問,「你說謝洵不報A大,是不是因為我?」
088心裡咯噔一下:
【你怎麼這麼想?可能人家就是不喜歡A大呢,氣候不好,食堂不行,理由多了去了。】
「可他說了好多次了……」
【人都是會變的。】
虞觀煩躁地翻了個身。
右腿被帶了一下。疼痛從膝蓋猛地躥上來,他下意識彈動,弓起身要抱腿時,一隻手先一步按住了他的小腿。
力道不重,穩穩噹噹,把那條腿托住,緩緩放回枕頭上。
虞觀沒睜眼。
那個手感他認得,骨節分明,手掌乾燥,按下來的角度是陪護床那個方向。
謝洵。
反應比他自己還快。這人到底睡沒睡?
腿被安置好,那隻手收了回去。
虞觀調勻呼吸,眼皮紋絲不動,他在幹嘛?就杵在床邊?大半夜的,不知道是他的話換個膽小的早就尖叫報警了。
謝洵這毛病從小就有。
記憶自動往回翻。八歲那年夏天,他和謝襄在院子裡追螢火蟲,滿頭大汗跑了一圈,虞觀彎腰喘氣時一回頭,謝洵站在走廊盡頭。
安安靜靜的。
看著他們,不過來,也不走。
虞觀當時還衝他招手:過來一起抓啊!
謝洵走過來了。但全程只盯著虞觀手裡那隻螢火蟲。
不對,也許盯的不是螢火蟲。那時候小,誰分得清。
胡思亂想間,一股溫熱的氣息貼了過來。
很近。
近到虞觀能分辨出那個呼吸的節奏,極輕,極慢,刻意壓著的。
然後,臉頰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觸感。
溫的,軟的,一觸即分。像什麼東西點了一下就撤走了。
痒痒的。
虞觀腦子裡炸開一串煙花,我靠他在我臉上搞什麼?好癢。是蟲子嗎?不對醫院哪來的蟲子。那是什麼?嘴唇?不會吧???
心跳猛地加速。
虞觀此刻智商上線,理智瘋狂拉警報:不能睜眼,一睜眼兩個人都得社死。
於是他拼命維持著呼吸的頻率,把臉往枕頭裡蹭了蹭,裝出一個夢中翻身的姿勢。
腳步聲終於輕輕響了,陪護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虞觀睜開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
088蹲在他枕頭旁邊,一雙金色圓瞳在夜裡亮得出奇,定定地望著他。
那裡頭寫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嫌棄,不是調侃,更接近一種無奈的、帶著嘆息的憐憫。
虞觀張了張嘴。
088抬起一隻爪子,按在他唇上。
【別說話。睡覺。】
虞觀把臉埋回枕頭裡。心跳還在砰砰砰。臉頰上那個位置殘留著一點溫度,痒痒的,消不掉。
他不知道的是。
088收回爪子,回頭看了一眼陪護床的方向。
謝洵側躺著,面朝牆壁,一動不動,但垂在床沿外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