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好兄弟一輩子10

  三天後,車禍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不是普通交通事故。肇事車輛的司機是被人雇的,僱主姓陳,做地產的,上個月剛在一個項目競標里被江硯白截了胡,懷恨在心,花錢製造了這起「意外」。

  目標是江硯白。謝襄和虞觀都是被殃及的。

  消息是謝洵帶來的。他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三言兩語說完,只有最後一句帶了點別的東西。

  「那個姓陳的已經被拘了。江硯白的律師團隊在跟進。」

  虞觀哦了一聲。

  有錢人的恩怨,跟他關係不大。

  但很快就有關係了。

  江硯白親自來了一趟。不是空手來的。除了承擔全部醫療費用,他還帶了一張支票。

  數字虞觀瞟了一眼,差點沒從床上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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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位數。

  八位數啊!!!

  他的呼吸控制得很穩。手指在被子底下死死揪住床單,指甲嵌進布料里。

  面上卻是那個乾乾淨淨的少年,坐在病床上,搖了搖頭。

  「江先生,這錢我不能收。當時的情況換誰都會那麼做。謝襄姐對我很好,我不想把這件事變成一筆交易。」

  說完還衝江硯白彎了彎嘴,溫溫和和的,少年意氣。

  江硯白看了他幾秒,沒堅持,把支票收回去,說了句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起身走了。

  謝洵全程站在窗邊沒開口,看了一眼眼神依依不捨望著江硯白的虞觀,出門送人離開。

  門關上,虞觀臉上維持了三秒的從容。

  然後垮了下來。

  他把088從枕頭底下薅出來,一把抱住,臉埋進那團毛茸茸里。

  鼻涕眼淚一塊兒往下淌。

  不是無聲流淚那種,是嗷嗷的哭,糊了088一腦袋的那種。

  088渾身炸毛:【你離我遠點!!鼻涕!鼻涕蹭我毛上了!!!】

  「我的錢啊——」虞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八位數啊88!八位數!我在現實世界搬磚多少年才能攢到!我居然、我居然親手推回去了嗚嗚嗚嗚!」

  088四隻爪子亂蹬,拼命往外掙。

  【你那個人設能收嗎!深情男二拿霸總男主的補償金像話嗎?!角色扮演度直接掉沒!】

  「不像話。」虞觀一邊點頭一邊哭,「但是我的錢……」

  088終於掙出來,跳到床尾,惡狠狠舔自己的毛。

  舔了好幾下才緩過勁來。

  【行了行了別嚎了。等你所有任務完成,就能許一個願望,要多少錢都行。】

  虞觀抽噎了兩聲,拿袖子擦了把臉。

  「可我只想回去。」

  088愣住了:【回去?回現實世界?】

  它歪了下腦袋,圓溜溜的貓眼裡寫滿了不解。

  【有人在等你嗎?你不是孤兒。】

  不然當初也不會選中虞觀當宿主。

  系統的篩選標準之一就是「社會關係稀薄,失蹤不會引起大規模關注」。虞觀完美符合,無父無母,沒有戀人,朋友圈翻三頁全是外賣紅包和拼多多砍一刀。

  虞觀聽完這話,哭得更厲害了。

  「我剛、我剛拿到一個大廠的offer!」

  088的貓臉僵了。

  【……】

  「年包三十萬!帶食堂!」虞觀抹著鼻涕,「我面了五輪!過五關斬六將!offer還沒捂熱就被死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088趴在床尾,下巴擱在爪子上,頭一回對自己的宿主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穿越者想回去的理由千千萬,想念親人的、牽掛愛人的、放不下未竟事業的,都有。

  為了一個打工機會哭成這樣的,虞觀獨一份。

  【……原來你不是想回家,是想回去當社畜。】

  虞觀委屈極了:「那是大廠!你懂嗎!大!廠!」

  088把腦袋埋進爪子裡,不想再聽了。

  *

  養病的日子比預想的熱鬧。

  謝襄隔天就來,有時候帶粥,有時候帶水果,偶爾還帶幾本書。虞觀翻了兩頁就困了,書扣在臉上睡過去,被謝襄拿手機偷拍了一張。

  謝父謝母也來了一趟。謝母拉著虞觀的手說了半天,眼圈紅了好幾回。謝父話不多,臨走時往床頭柜上放了個信封,虞觀推回去,謝父又按回來,來回三趟,最後虞觀沒推過。

  打開一看,嚯,又是一張卡。

  而且按照謝家的家境來看,裡面的錢估計不少。

  而謝洵幾乎住進了醫院。

  陪護床就在旁邊,晚上鋪張被子就睡,白天坐椅子上看書、查專業。護士換藥他在,醫生查房他在。虞觀半夜腿疼翻了個身,一睜眼,謝洵也在。

  披著外套坐在床邊,手裡捏著手機,屏幕的光貼著他半張臉。

  「你怎麼也醒了?」虞觀嘟囔。

  「沒睡。」

  「……幾點了?」

  「三點。」

  虞觀翻過身又睡了。第二天清醒過來才覺得不對,凌晨三點還沒睡?

  算了,謝洵一向覺少。

  又過了幾天,虞觀恢復了不少,能自己撐著坐起來了,吃飯也不用人餵。謝襄請的護工每天來兩趟,作用只有帶飯,其餘事情基本上都是謝洵在做。

  這天下午。

  虞觀倚在床頭,從袋子裡摸出個蘋果,對著窗戶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迸出來,甜的。

  他側頭看了看旁邊。

  謝洵半躺在陪護床上翻一本厚得離譜的英文原著,封面折了個角,看著有年頭了。

  虞觀啃著蘋果,含含糊糊開口。

  「你還是回去住吧,這裡一股消毒水味,你能習慣嗎?」

  謝洵沒抬頭,翻了一頁,「那你生活能自理?」

  「我只是腿瘸了。」虞觀理直氣壯,「那不是有拐杖嗎,再不濟還有醫院的護士和謝襄姐請的護工呢。」

  謝洵這才抬起視線,瞥了他一眼。

  「虞觀,你心情很好?」

  虞觀啃蘋果的嘴停了一拍,他細嚼慢咽咽下去,想了想措辭。

  「還行。只是以後走路有點瘸腿而已,總不能要死要活的。每個人看到我都哭喪著臉,還不如高高興興的。」

  謝洵把書扣在床上,坐起來。

  「是啊。」

  他站起來,走過去。兩步的距離。

  「你英雄救美,救了自己喜歡的女生,很驕傲很自豪是不是?」

  虞觀愣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謝洵已經到了床邊。一手按住他的膝蓋,另一隻手捏住他的褲腰……

  直接往下一扒。

  「我靠靠靠靠!你幹啥!!」

  虞觀差點把蘋果嗆進嗓子眼,兩隻手去拽褲子。一條腿使不上力,另一條被謝洵按著。

  褲管退到膝蓋以下,腿上那道疤暴露在空氣里。

  從膝蓋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縫合的痕跡還泛著新鮮的粉紅,周圍皮膚皺縮發暗,在白慘慘的日光燈下丑得刺眼。

  謝洵沒出聲,他的手指落在那道疤的邊緣。

  輕輕蹭了一下。

  那點觸感傳來的時候,虞觀渾身汗毛豎起來,倒不是疼,是謝洵碰那道疤的方式太輕了,輕到不正常,輕到和他剛才扒褲子時的粗暴判若兩人。

  「虞觀。」

  謝洵低著頭,視線盯在那道疤上,聲音輕的讓人抓不住。

  「你從來都是這樣。」

  從小到大。除了謝襄,眼裡裝不下別的人。總是一副若即若離的樣子。謝洵有時候會覺得,虞觀總有一天會突然消失,一聲不吭地走掉,到那時候誰也找不到他。

  沒有人比謝洵更清楚這種感覺,他這十年,一直在抓一個隨時可能鬆手的人。

  虞觀扒拉著自己被褪了半截的褲子,把剛才被殃及的褲衩子往上拽了拽,只覺得眼下的處境極其操蛋。

  「我哪樣啊……」

  謝洵盯著他。

  兩個人離得太近,虞觀甚至能聞到謝洵身上殘存的洗衣液味,淡淡的,乾淨的,醫院的消毒水蓋不住。

  「一臉蠢樣。」

  謝洵直起身,轉回陪護床,重新拿起那本英文書。

  虞觀張著嘴坐在原地,褲腿堆在膝蓋,手裡蘋果啃了一半,滿腦子問號。

  「88,我真的很蠢嗎?」

  088從枕頭底下伸出一隻爪子,戳了戳他後腦勺,金色瞳孔中充滿老父親般的憐愛:

  【哎,可憐孩子,可能你腦子被車裝傻了。】

  虞觀:「……你不是我最愛的那個88了!我要和你絕交!」

  088:【……】